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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神龙政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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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神龙政变 (第1/2页)

    篇六神龙之变(705—707)

    第一节五人之谋

    神龙元年正月,洛阳飘着一场薄雪。武则天病了。她住在迎仙宫的长生殿,一个月不曾临朝。

    政事皆决于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宰相不得进见。有老臣在朝堂上放声痛哭,说:“天子病革,我等为人臣,竟不得见一面么!”

    哭声撞在乾元殿的檐角上,散了。没有回答。凤阁侍郎张柬之这年八十岁了。

    他坐在自己的府邸里,看着案上一盏将尽的灯。灯芯结了花,他没有剪。

    满城的更漏声里,这位八十岁的老宰相在想一桩多年前的旧事。

    圣历年间,狄公荐他,一次不够,又荐一次。武后问:谁堪大用。狄公说:荆州长史张柬之,宰相才也。

    用之,为洛州司马。狄公又争:臣所荐者可为宰相,非可为司马。武后终于用了他做宰相。那一年,狄公已死,他已七十九岁。

    老人荐老人,荐的不是私谊,是一口气——大唐的气脉,托在这些人身上。如今他做了宰相,狄公却看不见了。

    满朝都在等。等女皇康复,或者等女皇升遐。等二张伏诛,或者等二张矫诏。没有人敢先动。先动的人,赢了是元勋,输了是族灭。

    那夜,崔玄暐来了。崔玄暐也是凤阁侍郎,为人方正,是武则天亲手擢拔的人。他进门不说寒暄,只说了四个字。“陛下不起。”

    张柬之抬起眼:“二张呢?”“宿卫宫中,出入无度。陛下病重,东宫家人不得入侍,独二张在侧。”

    崔玄暐压低声音,“万一有不讳,祸在旦夕。”张柬之吹熄了灯花。殿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说:“那就赶在不讳之前。”

    那些日子,洛阳的空气是能点着的。张昌仪府上那扇大门,清晨被人题了一行字:“一日丝能得几日络。”

    午后门吏慌忙抹去,题字的人夜里又补上一句:“一日亦足。”丝尽络止,看你能张狂几日——满城的墙,都在替人说话。

    二张自家也觉出了风向。张易之闭门不出,张昌宗仍旧面傅朱粉,出入禁中。

    据说女皇病中问过昌宗:“外间事,如何说。”昌宗伏地不敢答。密谋由此开始。头一件事,是把北门守住。

    北门屯营,是宫城的咽喉。谁掌了羽林,谁就掌了洛阳。张柬之以宰相之尊,一个一个往禁军里安插自己人。张柬之先找了杨元琰。

    杨元琰时任羽林将军,是他在荆州的长史旧部。

    当年张柬之代其为长史,两人泛舟江中,谈到武氏篡唐,杨元琰慷慨激昂,有恢复之志。

    如今他把这位旧部安排进了北门,掌了羽林禁兵。

    临别时两人在码头上执手,杨元琰说:“江上之言,琰不敢忘。相公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张柬之摇摇头:“不是为我。是为了那年江上,你我说起的天下。”下一个是李多祚。

    李多祚是靺鞨人,右羽林大将军,宿卫北门三十余年。张柬之探问他对大帝的旧恩,李多祚垂泪道:“大帝对我恩重如山。”

    “将军报大帝之恩,正在今日。”张柬之说。

    “大帝之子,今在东宫。张易之兄弟擅权,若不早除,大唐的社稷就要送在他们手里了。”

    李多祚按剑而起:“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不敢顾身及妻子。”

    走出相府时,天落了雪。李多祚在雪里站了片刻,回身朝府门深深一揖。靺鞨汉子,认的是恩义两个字。

    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先后入了局。敬晖是洛州长史。二张的母亲向人讨要洛阳的一处宅第,牵连到敬晖治下的官司。

    旁人都劝他做个顺水人情,敬晖偏不,把官司断得干干净净。张柬之听说了,说:“此人可用。”遂荐为羽林将军。

    桓彦范是御史中丞,屡次上疏论二张之罪,疏入如石沉大海,也换上了羽林军职。

    袁恕己在相王府任司马,相王李旦淡泊,府中上下却都服这位司马的方正,掌了南牙兵的联络。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条条线都牵到了东宫门口。北门有了兵,南牙有了官,中间还缺一个太子。正月初,姚崇从灵武回洛阳。

    他是灵武道行军大总管,回朝听候差遣。张柬之拉着他的手说了密谋,姚崇慨然与闻。计议既定,众人在张柬之府中对天盟誓。

    烛火摇曳,照着一屋子斑白的头发。为首的五人,最年轻的也过了五十,为首的那位,八十了。

    崔玄暐说:“成,则唐室再兴;败,则族灭。诸公想清楚了。”没有人退出。

    计议已定:以二张之乱为名,奉太子诛贼,逼陛下传位。只是所有人都在等两个人点头。一个是病榻上的女皇,等她咽气。

    一个是东宫里的太子,等他出门。太子李显,是这件事里最难的一环。他名义上是储君,实则是深宫里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庶人。

    房陵二十年,他学会了忍,学会了哭,学会了在诏使进门之前先摸绳子。要这样一个天子出面主持“兵变”,近乎玩笑。

    可没有他,兵变就是谋逆。旗,必须由他来扛。

    第二节玄武门之夜

    正月二十二,癸卯。此前数日,女皇的病忽然重了。侍疾的只剩二张,宰相求见,一概不允。张柬之知道,再等不得了。

    天未亮,五百羽林兵集于玄武门外。

    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各领一队,李多祚、李湛、王同皎带着将令,直奔东宫去迎太子。李显在东宫里坐了一夜。

    他四十九岁了。二十一年前他被母亲从皇位上拉下来,贬房陵二十年,每逢朝廷使者到,他就吓得要自尽。

    妻子韦氏劝他:“祸福倚伏,何常之有。岂失一死,何遽如是。”这句话救了他二十年。他活了下来,可胆气早死了。

    使者叩门的时候,李显在门内发抖,不肯出去。

    王同皎急了,隔着门喊:“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矣!”

    “今日北门南牙,同心协力,诛凶竖,复李氏社稷。殿下为何还不出来!”

    门内沉默良久,传出的声音发着颤:“凶竖诚当夷灭……可圣上体不安,你们这样,不要惊着了圣上。诸公……更为后图。”

    门内又没了声息。李湛也怒了。他是李义府的儿子,父亲是武后一手提拔的人,如今他倒戈一击。

    “诸将相不顾家族,以徇社稷!”他冲着门喊,“殿下要把他们放进鼎镬里么!要拦,殿下自己出去拦!”

    这一声喊,门里门外都变了脸色。门里传出长长的、颤抖的吸气声。门开了。

    李显走了出来,面色惨白。他没有穿朝服,只裹了一件旧袍子——后来有人说,那件袍子还是房陵带出来的。

    王同皎上前,抱他上了马。马走了两步,李显忽然伏低身子,抓住了鬃毛。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房陵的山路,也许是母亲的眼睛。后世读史的人,常在这一笔里停一停——四十九岁的太子,是被驸马抱上马的。

    去东宫的路上没有惊动一人。五更的洛阳,坊门刚开,挑水的、赶早市的,谁也没有留意这支队伍。

    迎了太子,马蹄声碎,队伍从东宫到玄武门,一路无人阻挡。

    玄武门。八十年前,长安也有一座同名的门,李世民在那里射杀兄长,踏着血登上皇位。如今大门紧闭,李多祚上前斩关。

    守门的卫士认出了羽林的旗号,又认出了马上的太子,没有人抵抗。有人默默让开了路。沉重的城门在晨光里缓缓推开。

    兵士涌入迎仙宫,在廊下撞见了仓皇披衣的张易之、张昌宗。没有审问,没有宣诏。

    刀落下去,两张敷粉的脸滚落在地。这两朵“似莲花”的六郎五郎,死在他们伺候了八年的宫殿里。

    有兵士割下首级,提去廊外号令。血在雪地上洇开,红得刺眼。一代谀臣争宠的府第、控鹤监的笙歌、奉宸府的莲花,就此了账。

    张柬之提兵直进,围住了集仙殿。殿外甲士层层而立,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有个老宫人捧着药盏,抖得药汁泼了满手。

    殿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女皇撑着病体坐起来,鬓发全白,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兵士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那年她八十二岁,病了两个月,可没有一个人敢直视她。她不问兵从何来,不问谁人领兵,也不喊救驾。她只问:“乱者谁邪。”

    四个字,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声。

    张柬之上前,伏地奏道:“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有漏泄,不敢预奏。称兵宫禁,罪当万死。”她看见了太子。

    “乃汝邪。”她的声音很平静,“小子既诛,可还东宫。”殿中死一般静。李显伏在地上,不敢应声。

    他不敢看母亲。二十一年前,也是这样跪着,听母亲宣废他的诏书。那时他刚坐了五十五天的御座。

    岁月绕了一大圈,他又跪回了原地。

    桓彦范上前一步,朗声道:“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

    “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女皇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屋子的“逆臣”。

    她看见李湛。“汝亦为诛易之将军邪。”她说,“我于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李湛惭愧,说不出话。

    他的父亲李义府,是当年拥立武后最力的宠臣,“笑里藏刀”的典故就是说他。父亲靠武后发迹,儿子今日却领兵围了武后的寝殿。

    世事的因果,谁说得清。李湛终究低了头,退到班列里去。她又看崔玄暐:“他人皆因人举进,唯卿朕所自擢——卿亦在此邪?”

    崔玄暐叩首:“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满殿默然。

    这话答得硬,也答得正——你擢我,是让我做直臣;我今日所为,正是直臣所为。

    女皇看了他很久,没有再问。她缓缓躺回榻上,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去吧。”

    八十岁的人,输得起,也放得下。她这一生见过的政变,比殿上这些人的岁数加起来还多。

    殿外,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也被拿住了,兄弟们枭首天津桥南。

    洛阳的百姓拥到桥头看热闹,有人啐,有人笑,有人默默烧了一炷香。三个月前还门庭若市的张府,一夜之间车马绝迹。

    有个当年求官不得的人,特意绕到桥下看了很久,回去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他把攒下的跑官钱捐给了南市的书院。

    人说那日之后,洛阳才明白什么叫“眼见他楼塌了”。这天夜里,袁恕己随相王统南牙兵巡逻街衢,收捕二张党羽。

    宰相房融、韦承庆下狱,凤阁侍郎崔神庆被拿——都是攀附二张的人。狱吏连夜录供,灯笼在雪地上拖出一长串影子。

    神都的雪停了,火把把天津桥照得通红。桥下的洛水默默东流,映着一城的火光。八十年前,玄武门流过一次血。

    八十年后,它又流了一次。只是这一次,兵不血刃的,是一座宫殿;流血的,只有几个敷粉的头颅。

    八十年前那一次,伏尸二人,逼宫一日,缔造了贞观二十三年的盛世。

    这一次,斩二张如屠犬彘,顺得近乎平淡。历史的重演,往往不是重复其壮烈,而是重复其无情。

    同一座门的名字,看过大唐的兴,也看过武周的终。

    洛阳的玄武门,长安的玄武门,一东一西,隔着一道八百里的崤函古道,守着同一个王朝的两场转身。

    第三节女皇禅位

    那一夜,玄武门没有再关。

    张柬之在殿外坐到天明。八十岁的老人,甲不离身,剑不离膝。有人劝他回府歇息,他说:“事未定,不敢睡。”

    正月二十三,甲辰。制书颁下:太子显监国。次日乙巳,传位太子。禅位诏书据说是女皇口授,书诏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第三日,中宗李显即位于通天宫。

    他第二次坐上这把御座。二十一年前,母亲废他;二十一年后,母亲还他。中间隔着房陵二十年风霜,和一场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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