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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太子更迭与高宗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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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太子更迭与高宗驾崩 (第2/2页)

四个字一出口,亲情就退成了私情;私情,就得给大义让路。天皇沉默了很久很久。终究,落了笔。

    那一支笔很轻,落下的却是一个儿子的后半生。天皇这一生签过许多杀伐的诏令,这一道,写得最慢。八月,诏降太子贤为庶人。

    废诏颁下那日,长安士民围在街边,看着东宫属官锁械出城,多有流涕者。东宫官属,贬的贬,流的流:张大安坐谪,刘讷言除名。

    教过太子读书的人,一个一个从长安消失。太子本人,幽在城东一座不挂门楣的宅子里。宅子外面,有人守着。

    那部注成的《后汉书》,连同书箱,一并抬出东宫,入了宫库。瓜,摘了第二只。

    第三节高宗驾崩——“朕不放心”

    废太子之后,天皇的病,一天重过一天。头重,目眩,看不得字;奏疏由宫人诵读,听着听着,就昏沉睡去。

    他这一生的收成,都摆在这几年清点。东灭高丽,西定西域,大唐的版图,在他手里到了极盛。

    可儿子死的死,废的废,眼睛也一天天暗下去。功业是天下人的,病是自己的。

    前几年风眩最重的时候,他曾议过一件大事:使天后摄知国政。

    宰相郝处俊当廷谏止:“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传之子孙,而委之天后乎!”天皇把话咽了回去。

    摄政二字出不了口,病却一日不歇。天皇开始盼神明。此后,再无人敢提,也再无人敢拦。天皇晚年,把心事放在了嵩山。

    说来也苦:贵为天子,四海的名医召遍了,丹砂符水也试遍了,最后能指望的,只剩山川鬼神。

    他说中岳有灵,下诏以明年正月,有事于中岳。嵩山脚下,起了一座奉天宫。

    先帝太宗两议封禅,都停了;天皇封过泰山,还想封嵩山。李家的天子,总觉得欠上天一场大典。大典未成,先欠了自己一副身子。

    历书择好了,仪仗备齐了,只等天子起驾。弘道元年十一月,天皇幸奉天宫。到宫不久,病势陡重。

    封禅,罢了。诏书写得平静:朕疾未痊,恐亏礼典。礼典是虚的,命是实的。

    十二月,车驾还东都。天皇躺在御辇里,一路没有睁几次眼。还宫之后,改元弘道,大赦天下。

    弘道——把这个年号赐给最后的日子,像一支将尽的烛,照人走完最后一程。赦书要登则天门宣读——天子亲临城楼,与万民相见。

    那天,銮驾到了门楼之下,天皇扶着车轼想站起来,一阵气逆,头重得像灌了铅。马不能乘,楼不能登。

    他躺着下了一道旨:召百姓、士庶、僧道,齐集殿前,代为宣赦。他说:不能让万民白等。

    殿前的百姓跪了一地,听宣赦官高声诵读,皇恩浩荡,泽及枯骨。没有人知道,楼上的天子,已经熬到了灯枯的一刻。

    当夜,贞观殿烛火通明。太医跪了一地,天皇摆手叫他们退下。

    他这一生服过的药饵丹石,装得满一口箱笼;到头来,还是这一夜的烛火说了算。天皇喘得很慢,话说得更慢。

    中书令裴炎奉召入殿,受顾命。顾命说了些什么,殿外的宫人一个字也听不见。只看见裴炎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脚步却不乱。

    殿中人人都屏着气,只听清天皇反复说的那一句——

    “朕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不放心新君初立,朝局不稳?不放心裴炎一人,压不住政事堂?还是不放心那个从感业寺一路陪他走回来的人?

    没有人敢问。他自己,也没有再说。丁巳夜,天皇崩于贞观殿,年五十六。五十六年里,他做了三十四年天子。

    后人论他,说他懦弱,说他风疾缠身,说他的江山被妻子拿走了。可正是在他在位的三十四年,大唐版图极于四裔。

    他不是雄主,是承上启下的那一环:上承贞观,下启开元。只是“下启”两个字里,先启开的,是帘后那只手。遗诏颁下——

    “七日而殡,皇太子即位于柩前;园陵制度,务从节俭;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寥寥数语,字字都过了秤。

    柩前即位,是叫国不可一日无君。园陵节俭,是他给身后立的规矩。

    而“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这一句,才是他真正的心血。要害在四个字:不决,兼取。

    不是“取决”,不是“禀承”,是“兼取”。儿子决得了的,儿子决;决不了的,兼问母亲。

    这是父亲的分寸,也是帝王的算计:给儿子留一座江山,给皇后留一根扶手,给李家立一道界碑。

    可界碑立得住立不住,从来不看碑上刻的字。看的是碑后面的人事、兵力与人心。天皇不明白么?他明白。

    帘后的太后,裁决过十几年的奏疏;新君的分量,天下看在眼里。遗诏上“兼取”二字,拦得住奏疏,拦不住人心。

    他只是到死都愿意信:那个陪他走过三十年风浪的人,会守他这道碑。从感业寺的青灯,到合璧宫的瓜,三十年了。

    他给过她名分,她给过他江山。如今他把儿子也交到她手里——连同那一句没能说完的“不放心”。

    又或者,他到死都明白守不住——

    “不放心”三个字,是大行皇帝最后的实话。数日后,太子显于柩前即位,是为中宗。尊天后为皇太后。

    洛阳宫的帷帐没有撤,帘后的人,只是换了一个称呼。称呼换了,分量也换了。

    天皇在,帘后是妻子的分;天皇不在,帘后就是太后的权。宰相裴炎,受遗辅政。

    临终的安排,环环相扣:新君即位,太后兼决大事,裴炎居中秉政。三足之鼎,稳不稳,要看火怎么烧。

    第四节中宗即位——“我以天下与韦玄贞”

    中宗李显,天皇第七子,天后第三子。哥哥弘死了,哥哥贤废了,储位像一顶从天上落下来的帽子,不偏不倚,扣在他头上。

    这一年,他二十八岁。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把家看得比天下大的皇帝。

    做英王的时候,没人多看他一眼。哥哥们的光彩太亮:一个仁名满天下,一个文采动东宫。他偏居在角落里,乐得无人问津。

    谁想到最后,帽子落在了他头上。即位次年正月,改元嗣圣。册太子妃韦氏为皇后。册后当日,大赦,百官进勋。

    天子新立,中宫新册,一派新气象。只有政事堂的宰相们心里清楚:御座后面的那道帘,还挂着。

    韦氏,京兆杜陵人,父亲韦玄贞,州里一个参军。韦家门第平常。

    门第显不显,皇帝说了算——皇帝愿意,一个参军就是将相的门楣。

    那是他在东宫最疑惧的年月里娶的妻。母后的眼睛盯着东宫,他夜夜睡不安稳,是韦氏陪着他,宽解他。

    患难里的情分最重,也最偏。他欠她的,后来都想拿天下来还。即位了,他要报答。满朝都看得出新帝的心思:这个人重情。

    重情,在寻常人是美德,在帝王家,是致命的毛病。先拔岳父:韦玄贞自普州参军,超授豫州刺史。一步登了半座天。

    可中宗觉得还不够。他要授韦玄贞侍中——门下省长官,执政宰相。侍中是什么?审诏令,驳章奏,日与天子论道。

    从参军到刺史,一步;从刺史到侍中,又一步——这一步,就迈进了政事堂。

    裴炎拦的不是韦玄贞,是这道口子:天子用人若只论姻亲,朝堂就成了姻亲的朝堂。诏命将出,宰相裴炎以为不可,当廷固争。

    中宗正在兴头上,被迎面泼了一瓢冷水。他不是气裴炎挡路——他是气这瓢冷水,太像东宫里那些年提醒他小心的声音。

    他听够了小心,好不容易做了天子,还要听。他勃然作色,说了一句让他悔恨一生的话——

    “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我连天下都可以给韦玄贞,何况一个侍中!话是气话。可天子没有气话。

    那句话若坐实,是把祖宗江山当人情送——皇帝一句话,就可以让国。裴炎不能装作没听见。

    天子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起居郎都要一笔一笔,记进史册。裴炎退出殿来,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他转身,求见太后。

    太后听完,久久不语。她只问了一句:“皇帝果真这样说了?”裴炎伏地:“百官在列,臣亲耳所闻。”

    太后缓缓点头。一切,就此定了。此后数日,乾元殿的仪注悄悄备齐,北门的禁军换了防。

    废立这样的大事,从头到尾,没有走漏一个字。二月戊午,太后临轩乾元殿,文武百官序立如仪。

    这一天,距中宗即位,不过五十五天。五十五天,坐不稳一把御座。御座其实是稳的,不稳的是坐法。

    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勒兵入卫,环卫殿庭。兵是给百官看的:今日之废,不容一人异议。太后宣令:废皇帝为庐陵王。

    宣令的宦官嗓音清亮,每一个字,砸在金砖上。武士上前,扶皇帝下殿。殿上数百朝臣,鸦雀无声。

    只有皇帝的靴子,在金砖上拖出两道声响。中宗挣了两下,没有挣开,问出了他一生中最要紧的一个问题——

    “我有何罪?”

    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

    “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

    用他自己的话,钉死了他自己。满殿伏地,山呼万岁。山呼的是新君,还是帘后?没有人说得清。

    废帝为庐陵王,迁于别所;韦玄贞长流钦州。岭外烟瘴,一去万里。中宗关起门来,才想起父亲临终那三个字。

    不放心。

    不放心的,终于不用再放心了。豫王旦即皇帝位,是为睿宗。睿宗居别殿,政事皆决于太后帘前,天子无所预。

    睿宗李旦,天皇第八子,性子冲淡,雅好文字。他住在别殿里读书写字,正殿的御座空着——空着,比坐着安全。

    至少这一刻,他比两个哥哥都聪明。皇位在李家手里传了一圈,又落回帘后那只手心。

    李家的男人还在:弘死了,贤废了,显贬了,旦空着。帘后的母亲环顾诸子,像黄台下的种瓜人,看着满藤的瓜。

    瓜熟了,一茬一茬,总要摘的。改元文明。从弘道到嗣圣,再到文明,一年之间,年号改了三次。

    改元像换衣裳——江山还是那座江山,穿衣裳的人,要换个说法。

    废诏颁下不久,太后又下一令:遣左金吾将军丘神勣,赴巴州,检校故太子贤之宅。检校,是察看,也是看守。

    带兵去检校一座废宅,天下人都读得懂这道令。

    ——史笔至此,须越章而书,补一件去巴州之前的事。

    废太子贤离京之日,宫里来人,奉太后之命,送来一件旧衣。

    衣裳叠得方方正正,是他做太子时惯常的样式,针脚旧了,浆洗得很干净。来使传话:山路风霜,殿下添衣。话是暖的。

    李贤把衣裳抖开,忽然怔住。他伸出手,摸着衣角,摸了很久很久。针脚他认得。注书那年袖口磨破,是宫里叫人补的。

    补衣的时候,她还是母亲。送衣的时候,她已是太后。

    衣是好衣,可这送衣的时辰太明白了——赐衣于远谪之前,古礼之中,另有名目。

    李贤忽然明白了什么,苦笑道:“母后连儿子的血衣,都准备好了。”

    来使垂着手,不敢应声。

    车马出都门,往大巴山去了。栈道千里,蜀天低垂,车轮声碎。车里坐着他的幼子,抱着他的袖子问:父亲,我们去哪里?

    李贤答不上来。巴州再往南,是大巴山的深处,山外还是山。一个月后,丘神勣到了巴州。

    史书记得很省,只有寥寥数字:神勣至,贤遂死。

    一代注书的太子,死在山城吏舍。消息报回洛阳,太后举哀,贬丘神勣为叠州刺史。转头,又把他召了回来。

    哭,是给天下看的;贬,是做给史官看的;召还,才是真心。

    黄台之下,瓜又少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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