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0章 翠微宫托孤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40章 翠微宫托孤 (第2/2页)

么。起来,听朕说。”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关于太子的。

    “太子仁孝,公辈善辅导之。”九个字,两朝交接,尽在其中。长孙无忌叩首:“陛下春秋鼎盛,遽出此言——”

    “无忌。”皇帝打断他,叫的是他的名字,像年轻时叫惯了的那样,“你我是什么交情?

    你妹妹是朕的皇后,你的外甥就要做皇帝。朕不跟你说虚的。”“雉奴仁弱。”皇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仁弱,不是罪。守成之君,要的就是仁。可是仁而无断,仁而近懦,就危险了。”“所以朕把他托给你们。”

    皇帝看着长孙无忌:“你是他亲舅舅,天下人都知道你不会负他。”又看褚遂良:“遂良,你记朕的起居,十几年了。

    朕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比史官记得都全。太子长大之后,若有人在他面前说你们的坏话,离间君臣——”皇帝喘了口气。

    “你执笔的人,把朕今天的话记下来,就是铁证。”褚遂良伏地痛哭,一字一字应了。

    这就是为什么——多年之后,长孙无忌被逼死在黔州,褚遂良被贬死在爱州。

    人们翻出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翠微宫的这一夜,无不唏嘘——

    托孤的人一片苦心,被托的人以死相守,可他们守得住遗命,守不住人心。这是后话。

    那一夜,皇帝还交代了另一件事,一件当时只有三个人知道的事。关于李勣。

    李勣,就是徐世勣,赐姓李,避太宗讳去“世”字。瓦岗旧将,与李靖并称的名将,此刻正做着宰相。

    皇帝对太子说——这段话,是对着太子说的,无忌遂良在旁:

    “李勣才智有余,你对他没有恩德,他不会畏服。朕现在把他贬出去,外放叠州都督。

    朕死之后,你即位,立刻把他召回来,授他仆射——他受了你的恩,必致死力。”“他若接诏之后徘徊观望,不肯立刻上路——”

    皇帝顿了顿。“杀之。”太子吓得不敢应声。诏书当夜就发了。

    李勣在长安府中接到诏书,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什么行李也没收拾。

    他连家门都没再进,直接翻身上马,出城西行,一日夜赶到了叠州。

    ——千里之外的翠微宫里,皇帝听完奏报,笑了。

    “此人可以用了。”左右不解:贬一位宰相出京,为何反倒笑了?皇帝靠在榻上,闭上眼,像是自言自语:

    “李勣这个人,恩怨分明。

    当年李密败亡,他捧着黎阳仓的户口册子归唐,不肯独占其功,要把功劳让给旧主;单雄信被斩,他割股啖肉,求以身代死。

    这样的人,你敬他一尺,他还你一丈;你疑他一分,他记你一世。”

    “朕今日贬他,是留给新君一个收服名将的机会。他日太子召他还朝,他自会以死相报。”这是皇帝一生中最后一次算计人。

    他算了一辈子人:算薛仁杲,算刘武周,算王世充窦建德,算颉利,算自己的兄长,算自己的儿子。最后一次,算的是身后事。

    算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歇歇了。五月己巳,含风殿。凌晨,皇帝忽然清醒了片刻,回光返照。

    他让太子到榻前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仁懦的、白了两鬓的孩子,说了最后一句话:“无忌、遂良在,汝勿忧天下。”

    太子放声大哭。哭声传出含风殿,传遍翠微宫,惊起满山宿鸟。

    大唐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皇帝李世民崩于翠微宫含风殿,年五十二。

    他十六岁从军解雁门之围,十九岁晋阳起兵,二十出头定鼎中原,二十九岁登基,在位二十三年。

    上马,他是天可汗;下马,他是贞观天子。此刻,天可汗的时代,在这个五月的早晨,戛然而止。谥曰文皇帝,庙号太宗。

    九月,百僚上谥,葬昭陵。与长孙皇后合葬——那个他亏欠了一辈子、又恩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九嵕山里等了他十三年。

    一代天可汗,落葬昭陵。昭陵凿九嵕山为陵,因山为坟,是皇帝生前亲自定下的规制。他说:依山为陵,可省民力,不藏金玉。

    陵前祭坛上,立着六块石屏,刻着六匹战马——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六骏,是皇帝一生征战的坐骑。

    飒露紫胸前中箭,丘行恭为其拔箭的瞬间,被刻进了石头;拳毛騧身中九箭,前中六,后中三,力竭倒毙于洺水之滨。

    马犹如此,人何以堪。皇帝没有带走金银,没有带走珠玉,只带走了六匹马——和一个时代的刀光剑影。

    陪葬的,是他生前的功臣宿将,一百六十七座坟,环卫主陵,像生前点名一样——

    卫公李靖,在;英公李勣,在;郑公魏征,在……他们君臣,把贞观带进了地底。

    留给地上的,是一个户口三百万、疆域万里、四夷宾服的帝国。还有一个,即将改写这帝国命运的女人。

    第四节武氏与太子——历史擦肩

    含风殿外,还有一个人,此刻正站在人群的末尾。武才人。

    并州文水人,武士彟之女。武士彟本是木材商人,乱世里资助高祖起兵,从龙有功,官至工部尚书、荆州都督。

    商人出身,勋贵门第,这样的家世,在大唐朝堂上,不上不下。

    她十四岁入宫,母亲杨氏抱着她痛哭,她却说:“见天子庸知非福?”

    ——去见天子,怎么知道不是福气?

    入宫之后,太宗见她眉目英艳,赐号“武媚”。

    ——媚。

    这个字是皇帝给的。年轻的时候,皇帝喜欢她的媚:眉眼媚,腰身媚,连倔强都带着三分媚。

    她驯狮子骢的故事,在宫里流传了十几年:那匹烈马,没人制得住,她说她能——铁鞭,铁楇,匕首。

    鞭之不服,则楇其首;楇之不服,则匕首断其喉。皇帝听了大笑,夸她有胆色。夸完了,也就忘了。

    皇帝喜欢烈马,却不喜欢烈马一样的女人。武才人在太宗一朝,做了十二年才人,五品,原地未动。

    十二年,眼看着身边的女子一个个升上去,她始终是才人。她比谁都明白:这个男人,欣赏她,但不需要她。

    如今皇帝弥留,按宫里的规矩,嫔妃们随驾在侧,日夜守着,等待最后的时刻——也等待自己此生的判决。

    就在这守候的间隙,历史的两条线,擦肩而过,又勾连在了一起。太子李治入侍汤药,与武才人朝夕相见。

    一个二十二岁的储君,仁懦,多情,长期活在父亲的威压之下,惶惶不可终日。

    一个二十六岁的才人,聪慧,美艳,在深宫里蹉跎了十二年,眼看着青春将尽。一个是即将君临天下却无人可诉的人。

    一个是身在后宫却已无路可走的人。两颗心,在含风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在深夜里轮流守值的长廊下,悄悄地靠近了。

    史书对这段私情,只有一句淡淡的记载:“上在东宫,入侍太宗,见才人武氏而悦之。”见而悦之。四个字,一场惊心动魄。

    后世读史的人到这里,往往要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是父皇的才人,一个是将要继承大统的储君。

    这段感情若落在寻常人家,不过是一桩私情;落在这两个身份上,却是动摇国本的开端。

    更奇的是,这条记载出自武氏后来授意修的国史——她要让后世知道,她与高宗,始于两情相悦。

    没有细节。细节是后世小说家们补的。可能是递药盏时的一次指尖相触,可能是长廊尽头的一次回眸。

    也可能是太子伏在栏上哭泣时,递过来的一方帕子——

    太子常哭。父皇病重,他动辄落泪。而那些泪,武才人都看在眼里。她比太子大四岁。

    在这个少年面前,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赏赐“媚”字的才人,而是一个被人仰望的、可以依靠的女子。

    这一段情,起于何时,无人确知。可以确知的是结局——

    五月二十六日,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高宗。按照制度,先帝嫔御,无子者出宫为尼。

    一道懿旨,武才人随众嫔妃,削去长发,缁衣芒鞋,被送进了长安城中的感业寺。青灯,古佛,暮鼓,晨钟。

    感业寺在长安城西北隅,与皇城隔街相望。晨钟响起时,站在寺中的高阁上,能望见宫城的角楼——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寺里的日子,一天和十年没有分别:卯时课诵,午时斋饭,黄昏扫叶,入夜各归各的禅房。

    老尼们说,住得下的人,三个月就忘了从前;住不下的人,一辈子都在数房梁。她属于后者。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跪在佛像前,剃度的刀从头顶走过,一缕一缕的青丝落地。剃度师问她:色即是空,可放得下?

    她垂着眼,答:放得下。心里想的却是:放不下。放不下长安,放不下那座宫城,放不下城里的那个人。

    据说她在感业寺写过一首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思念成疾,把红色看成绿色;你不信我天天流泪,请打开箱子,看看我的石榴裙——裙上斑斑,都是泪痕。这首诗,写给谁?

    写给新登基的皇帝,李治。一个尼姑,给皇帝写情诗。

    按常理,这一生的戏,到这里就该收场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二十年后老死于寺中。

    史书上留下一行“武氏,并州文水人,太宗才人,后为尼”。可是历史偏偏不肯照常理走。

    永徽元年,皇帝李治到感业寺行香,为太宗忌日祈福。佛前相见。四目相对。史载:“上见之,武氏泣,上亦泣。”

    她哭了,他也哭了。她哭的是蹉跎与不甘,他哭的是思念与愧疚——先帝尸骨未寒,他惦记着的,是先帝的才人。

    这一哭,把佛前的青烟都哭乱了。当着满寺尼众、随行百官的面,新帝与先帝的才人,执手相看泪眼。这一哭,哭出了一个转机。

    两年后,武氏再度入宫。再往后的事——昭仪,皇后,天后,临朝,称制,那个响彻千古的名字:则天皇帝。

    大唐的江山,将在她手里改姓为周;李家的子孙,将在她的铁腕下战栗求生。

    而所有这一切的起点,只是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翠微宫含风殿外,石阶上一场悄无声息的相遇。一边是落幕。一边是开场。

    一个王朝的旧账与一个女皇的新篇,在同一座山、同一座宫、同一个五月里,完成了交接。

    太宗皇帝一生算无遗策:算得出突厥的内乱,算得出吐谷浑的虚实,算得出李勣接到贬诏会不会犹豫。

    甚至算得出“女主武王”的谶语该杀谁、不该杀谁——

    他唯独没算到,那个改变他李家命运的女人,就守在他病榻的帘外,日日为他的汤药添香。其实,他有过一次机会。

    贞观年间,宫中一度密传谶语:“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史令李淳风推演有据,密奏御前。

    皇帝大怒,欲尽杀可疑的武姓之人,淳风死死劝住:天之所命,人不能违。

    若真有天命在身,杀是杀不尽的,反而枉害无辜;若杀而更生壮者,其怨必深,李家子孙恐无遗类。

    皇帝犹豫再三,终究搁下了屠刀。他至死不知道——那个“武”,不在朝堂,不在军中,就在他的后宫里,就在他的病榻边。

    而他将要托付江山的儿子,正在与她,眉目传情。天意如刀,深不可测。

    ——再说回那个五月的翠微宫。

    皇帝驾崩的前一夜,含风殿烛火如豆。守夜的是褚遂良。皇帝不知是梦是醒,忽然睁开眼,看着帐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遂良。”褚遂良趋前:“臣在。”皇帝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数一件一件的东西:

    “朕这一生,杀过兄弟,愧过父亲,负过功臣……惟独对得起天下。”

    他停了停。

    烛花爆了一声。

    “这话,别写进史书。”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