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0章 西征与和亲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30章 西征与和亲 (第2/2页)

可汗。”

    康那延站在波斯邸门口,望着东来的商队排成长龙,对身边的牙人说:“记着,路通了,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把它打通了。”

    长安受贺的钟声里,还藏着一段无人喝彩的余音。侯君集灭国而还,私下取了高昌府库中的金宝珍玩;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将士知主帅如此,争相盗取,竟不可禁。

    大军还京,事泄,有司按问,侯君集下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疏固谏,以为将帅出万死立大功,虽贪冒难恕,然功大过小,不宜加辱功臣。太宗纳之,释而不罪。

    侯君集出狱那日,没有谢恩。

    他自谓有大功于国,反遭囚辱,从此怏怏不平;后来图形凌烟阁,位列功臣,也难消他胸中那口气——这口气憋在心里,多年之后,还要在东宫深处发酵成另一种东西。

    而这一年冬天,长安来了两拨远客。

    一拨自火州来,献上高昌的舆图户籍;另一拨从雪山南麓来,带着黄金五千两——为首的吐蕃大论,眉目深峻,鬓角结着细辫,通名禄东赞。

    第三节吐蕃求婚——六难婚使

    要讲禄东赞,得先把目光移到长安西南数千里外的雅隆河谷去。

    那是一段唐人知之甚少的历史。二十多年前,河谷里的旧贵族毒杀了赞普朗日论赞,他十三岁的儿子弃宗弄赞仓促践祚。

    这个少年即位之初,内有叛党逼宫,外有羊同、苏毗环伺,人人以为雅隆王统到此为止。

    可他硬是靠着一批旧臣豪酋,次第勘定叛乱,收苏毗,破羊同,把散落如碎星的诸部收拢成一个大蕃;而后迁都逻些,在红山之上筑起宫室,俯瞰整片高原。

    论武功,他拓地之广,吐蕃开国所未有;论文治,他遣吞弥桑布扎等十六人赴天竺学书,归而创制吐蕃文字,又设大论、囊论分职授官,戍边、料兵、贡赋各有其制。

    这样一个人物,注定不肯久居人下。唐人依其自称,叫他松赞干布——深沉刚烈的赞普。

    贞观八年,赞普闻突厥、吐谷浑皆尚唐公主,遣使入贡,奉表求婚。太宗遣冯德遐持节抚慰,礼意甚厚,而婚议未许。

    蕃使归国,讳言请婚被拒,回去不好交差,便诬奏道:“天子遇我甚厚,几得公主矣,会吐谷浑王入朝相离间,遂罢。”

    赞普大怒。他先发兵击吐谷浑,破之,取其畜产而还;又收党项、白兰诸羌之地,兵锋直指松州。

    贞观十二年八月,他率众二十万入寇松州,屯于州境,宣言于唐:“公主不至,我且深入!”

    松州都督韩威轻出迎战,败绩,边人大扰,诸羌多有叛应者。军书入京,太宗以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与执失思力、牛进达、刘简将步骑五万,三道击之。

    九月,牛进达出其不意,夜袭赞普大营,斩首千余级。蕃军新聚,不耐久战,一战气夺。

    赞普引兵而退,遣使奉表谢罪,因再请婚——这一回,亲自东来长安的,是他的大论禄东赞。

    据随行的通译说,这位大论每日晨起,必先朝东遥拜,再拜赞普所在的方向,礼数一丝不乱;入唐境后,凡过州县学宫,必整衣下马,步行而过。

    有人问他缘故,他答:“闻上国以诗书立国。身入宝山,岂敢以鞍马骄之。”

    禄东赞,噶尔氏,为人明毅深沉,善用兵,掌军国大事;赞普以下,蕃国无人出其右。贞观十四年,他奉命使唐,献黄金五千两,及珍玩数百事。

    太宗见其应对进退皆有可观,心下暗暗称奇,便有意当殿一试——试的是使臣,掂的却是那个雪山之国的分量。

    第一试,穿珠。内侍捧出一枚九曲明珠,珠心孔道盘曲九转,细如发丝,命以柔软彩绫穿之。满殿宗室围观,皆束手无策。

    禄东赞绕案三匝,俯身细看片刻,命人取一蚂蚁,将马鬃细丝轻系蚁腰,又以蜜涂珠孔两端。

    蚂蚁贪蜜香,携丝入孔,九曲盘旋,一炷香未尽,绫已从珠心那一头探出头来。内侍捧珠示众,满殿称善。

    第二试,认马。御厩之中,母马百匹,马驹百匹,一日之内,各认其母。禄东赞请将马驹别闭一厩,终夜不与水草。

    次日晨光初动,厩门一开,百驹饥不可耐,各自奔就母马腹下哺乳——母子百对,无一错认。监试的官员在册上画勾,画到后来手都慢了。

    第三试,辨木。松木百根,截作一般长短粗细,令辨根梢。禄东赞命尽投于渠水之中——根端质密色沉,入水则没;梢端质疏松浮,浮而不坠。以水为尺,百不失一。

    第四试,宴事。命一日之内,食羊百头,饮酒百坛,而百张羊皮还须当日揉好,不得违期。

    副使们皆以为戏侮蕃客,愤然欲辞,禄东赞却不慌不忙:令随员列坐成行,宰羊、酌酒、传皮各有专人,一面大嚼,一面依次揉皮;日未西斜,酒尽羊空,百张羊皮已揉得绵软可用。

    第五试,识途。夜引婚使入宫城,千门万户,廊庑曲折,明日须原路自入自出,一步不差。禄东赞入时,每过一门,即以怀中香料涂记门枢。

    暗夜无灯,香气引路;次日引他登殿,问昨夜过门几重,他屈指一一道来,几折、几转、几级阶,分毫不爽。

    第六试,认人。五百宫女,皆盛装环佩,班列殿庭,令于众中认出文成公主。

    这一试最难,禄东赞却不看队列,先去寻访素日为公主梳头的宫婢,闲话半日,只问得一句要紧的:公主不喜脂粉,衣襟常缀一种引蜂的香草。

    至日,五百宫女鱼贯而出,环佩之声如出一辙,唯有一个女子行过丹墀时,三两只蜜蜂绕肩不去。禄东赞趋前长揖:“此即公主。”

    太宗抚掌大笑,回头对侍臣只说了八个字:“使臣如此,其主可知。”爱才之心顿起,欲以琅琊公主外孙女妻东赞,为朝廷留这个人。

    禄东赞离席顿首,辞曰:“臣本国有妇,父母所聘,情不忍乖。且赞普未谒公主,陪臣何敢先娶。”太宗愈贤之,厚赐遣归。

    当夜,两仪殿的烛火烧得很晚。李世民与房玄龄对坐,中间摊着一张陇右地图,他的手指停在松州的位置上。

    “松州这一阵,朕看得明白。”他说,“吐蕃可用兵挫之于一时,不可穷之于永久。雪山水草,唐军入之不能久驻;其众惯于苦寒,我之锐卒,不可常顿于碛外。

    突厥、吐谷浑皆尚主,独拒吐蕃,是驱之别为一敌。以一女子,弭两国之兵——朕何爱焉。”

    房玄龄欠身:“陛下所见者远。然公主一行,山川万里,愿陛下择重臣护送,示唐以重。”

    李世民沉吟片刻,指尖在图上从长安一路划到黄河源:“和亲不是委曲求全。汉家公主出塞,说的是百年之好;和得好,胜过十万甲兵。

    传旨:册宗室女为文成公主,妆奁、礼典,皆依公主之制——要让雪山那边知道,唐家嫁出的女儿,是他们请了八年的国宾。”

    贞观十五年正月,送婚的制书颁下:以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节,送公主归于吐蕃。

    制书未言,而长安皆知——那位将远涉雪山的新娘,正是出自江夏王府的姑娘。

    父亲,要亲手送女儿出塞了。

    第四节文成入藏——唐蕃和亲

    正月里,长安的送嫁车队自开远门出发,首尾数里,鼓吹喧阗,观者如堵。

    队伍最前面,是一辆特制的安车,帷幔深垂,车上供奉着一尊释迦牟尼等身镏金像——后世藏地尊称的“觉阿佛像”,相传是按世尊十二岁身量所铸,汉地佛门视若拱璧。

    佛像之后,是金玉书橱,经籍三百六十卷,医方、历算、工技之书各以其类,装在漆函里,函上贴着崇文馆的封条。

    再后,是成车的五谷菜蔬之种与蚕种,与碾硙、纺车、陶范诸般器物模型,还有各怀一艺的工匠百余人——木作、铁作、造纸、酿酒、织造、碾磨、丹青,一路皆有其车。

    仪仗之外,吐蕃迎婚使禄东赞骑马随行于公主车舆之侧,每逢州县迎劳,必先下马,执礼甚恭。

    十里长亭,命妇祖送。春寒未退,风把送行命妇的帔帛吹得翻卷,有人掩面而泣。江夏王府的女眷立在最前,礼数一丝不乱,只是无人敢去看她们的眼睛。

    文成公主一身礼衣立在车前,一一还礼,神色安定。她没有哭。登车之前,她折下道旁一枝柳,柳条上还带着未化尽的霜。

    折柳赠别,本是汉家旧俗——只是这一回,是她自己折,自己收进了袖中。

    车辙向西,日复一日。陇坂、秦州、渭州、兰州、鄯州,驿路一程一程短了,山一程一程高了,天一程一程蓝了。

    公主在车中读历算书,工匠们在途中修车轴、医驼足,吐蕃迎骑往来驰报前面的水草。

    过河州时落了一场雪,路滑,一辆书车翻进沟里,工匠们连夜把漆函一只只捞起来,就着火烤干封条,天亮重新上路——三百六十卷经籍,一卷未失。

    渡河州,出鄯城,西行百余里,地势陡然抬升,人马皆喘,眼前横出一道赤色的山梁——唐蕃分界的赤岭,到了。

    岭上寒风猎猎。队伍在岭上歇脚,吐蕃迎婚的先队早已在此候着。

    公主下车,理了理礼衣,立在岭头,回身东望——长安在云的那一头,早已看不见了,只看见来路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线,像一根舍不得断的丝。

    随行的人后来说,公主怀里揣着一面日月宝镜,是临行时宫里赐的,说是宝镜能照见长安。行到赤岭那天,她终于把镜子取了出来。

    镜子照见的,是自己的脸。

    山风卷着沙扑上脸来,她抬手拂了拂眼睛,忽然扬手,把宝镜掷下了岭去。宝镜跌在山梁上,碎成两半——一半是日,一半是月,化作两道山石,静静躺在岭上。后人传说,赤岭又叫日月山,名字就是打这儿来的。她把袖中那枝早已干透的柳条,握紧了些。

    那天傍晚,公主在岭上站了很久,没有人敢催。下岭时天已黑透,回头望去,只有山口的风声,呜呜地追着队伍。

    而岭下的溪水,自此皆向西流。

    柏海之畔,松赞干布率其部众,早已候在河源。这位亲政已十余年的赞普,在吐蕃境内说一不二,见了中国亲王,却恭恭敬敬行了子婿之礼,执礼甚恭。

    他望着李道宗身后大唐的仪仗、冠服、鞍鞯,看了很久很久,俯仰之间,颇有愧沮之色——史官后来把这一眼也记了下来。

    李道宗宣读制书毕,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向公主深深一揖。这一揖,是王命,也是父礼。公主还了半礼,转身登车。山口风大,没有谁看清江夏王的眼睛。

    车驾至逻些,蕃民倾城来观,皆言生平未见这般气象。赞普为公主别筑一城,起宫室以处之;他自己则脱下世传的毡裘,换上唐人的纨绮锦绣,令国人见公主必行唐礼。

    其后,吐蕃豪酋子弟被成批送入长安国学,读《诗》,读《书》,习写楷字;赞普又请唐廷派识文之人典掌蕃国表疏——从此逻些发往长安的国书,行文落款,皆有法度。

    安顿佛像,是到逻些之后的头等大事。城中心有一片卧塘湖,公主观其地势,定议填湖建寺。

    蕃地人少役多,百姓驱山羊驮土,一背一背,往来如蚁,把湖水一寸一寸填成了陆地——藏语谓“山羊驮土”,音转为“拉萨”,成了这座城从此的名字。

    寺成之日,殿宇依着唐式的梁柱檐角起造,释迦等身像迎入主殿,高原上第一盏依照长安仪轨供奉的长明灯,就此亮起。

    落成那日,赞普与公主并立殿前,看蕃地工匠按唐法起架一根大梁,梁起时号子声震动了整片河谷——那号子,一半是蕃音,一半竟是长安口音。

    此后的岁月,像水磨一样缓缓转动。

    碾磨的歌声跟着水磨在河谷里响起来,织机的声音从公主宫中传到市井,五谷下了地,药圃围了篱,桑苗在避风的山坳里扎下根,蚕室里生起了第一炉火。

    长安带来的种子,一样一样,落进高原的土里;两个从未真正照面过的文明,就这样在雪山之下,伸出了手。

    多年以后,赤岭上那两道日形月形的山石还在,过路的商旅指给儿女看,说公主的宝镜就摔在这儿——镜子里装不下的长安,就让它留在长安吧。

    而在逻些,大昭寺的酥油灯岁岁不熄,朝拜的人绕着唐式的檐廊一圈一圈走,没有人再记得公主当年在岭上站了多久。

    只有岭上的风记得——那一天,她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风沙迷眼。

    自此,再未归唐。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