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持扣人讨债 (第1/2页)
那颗扣子,苏春棠记了二十多年。
一九八一年,李家沟,雨夜。她把雷老虎送下沟,回到屋里脱湿衣裳的时候才发现——右边袖口上那颗塑料扣,没了。米白色,四眼,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尸首在沟底被发现。周大奎掰开死人右手,掌心里攥着一颗扣子。
粗陶的。褐色。油腻腻的。
是雷老虎自己衣裳上的——胸口那儿缺了一颗,线茬都对得上。
看热闹的人散了句“喝醉了乱抓,把自己扣子扯脱了噻”,就过去了。只有她,坐在泥地里,从头凉到脚底板:她推他的时候,双手抵的是他的肩膀,他前身的扣子好端端的,咋个会脱?咋个会攥进他自己手心里?
除非,她走后,有人立时下了那条沟——趁着死人还没凉透、还没僵硬,掰开他的手,取走了她的扣子,又从死人自己衣襟上扯下一颗,塞进那只手心。
那个人,拿走了她的罪证,留下的不是遮掩——是传话:我看见了。你的命,在我手里。
二十多年。她排查过身边每一个可能的人,一个一个排除,最后剩下几个字:“想不出来,不知是谁”。她把这个谜,连同那颗不知在谁手里的扣子,一起压进了命运的最底层。她跟自己说:那个人要图啥子,早来了;二十多年不来,就是不来了。也许那个人意外死了。
她错了。那个人不是不来,而是在等她爬,她爬得越高,那颗扣子越值钱。
星期三,下午,常务会散会。
秘书递进来一张条子,脸色有点怪:“苏市长,门卫室说,有个人,指名要见你。没得预约,本来要打发走,他让把这个带进来,说……你看了这个,自然要见他。”
条子底下,压着一颗扣子。
塑料的,米白色,四眼。
苏春棠看见那颗扣子的第一眼,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都退了。空调声,楼下的车声,秘书的呼吸声,全退了,退得很远很远。她耳朵里,只剩下二十多年前的那场雨声。
沙——沙——李家沟的雨。
她听见自己说:“让他上来。”
“苏市长,要不要——”
“让他上来。”她把扣子收进手心,攥住,“你出去。半个小时,任何人不许进来。电话不接。”
秘书出去了。门关上。
苏春棠坐在办公桌后头,手心里紧紧攥着那颗扣子。二十多年了,这颗扣子在外头转了一圈,回来了。跟着它一起来的,是那个“想不出来”的人。
二十多年悬在头顶的刀,今天,落下来了。
奇怪的是,等它真的落下来,她的心反而定了。债这个东西,没到期的时候最吓人;到期了,就是一句话:还,还是不还。
她拉开抽屉,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日期。
然后,等。
门开了。一个五十好几的男人,缩着肩,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油腻的夹克,黑红的脸膛,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先把这间办公室扫了一圈——真皮沙发,大班台,墙上的字——咂了咂嘴,像在估价。
然后,他朝她笑,露出焦黄的牙。
“苏市长。”他说,“认得我不?”苏春棠看着他。这张脸,她搜遍了记忆,陌生。这只耳朵,她不陌生——右耳缺了半只,缺口圆圆的。二十多年前她嫁进雷家那天,门口就站着这么个男人,不笑不闹,拿掂量东西的眼神掂量她,旁边人说,他叫雷二狗,你男人的远房堂弟,不成器的东西。
她认得他。她偏不认。
“不认得。”她说,“你手里那颗扣子,我倒认得。”
“嘿嘿。”男人笑得更欢了,往前走了两步,也不等喊坐,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了,“扣子认得就好。扣子认得,话就好说了。”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苏市长,哦不,按辈分,我该喊你一声——堂嫂。”
苏春棠的瞳孔,缩了一线。
“雷家坝,雷老虎,是我堂哥。”男人慢条斯理地说,“我姓雷。一九八一年那个雨夜,李家沟——”
他停住了,眯起眼睛看她,像猫看一只按住尾巴的耗子。
“我在场。”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咔,咔,咔。
苏春棠坐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腰上那条蛇,从那个男人进门起,就僵着,一寸都不敢动。只有她自己晓得,此刻她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你在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你在场做啥子?”
“做啥子?”男人笑了,笑到一半,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堂嫂,我帮你改尾绞呀。我那天夜里,亲眼看你把我堂哥——”
“你不用说下去。”苏春棠打断了他,“你倒是先跟我说说——你亲眼看见了,为啥子不报案?”
男人一愣。
“二十多年前的老皇历了。”她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不疾不徐,“人早化成泥了,案子早过了追诉的年限。你如今空口白牙,跑到我办公室来,说二十多年前看见了一桩啥子事——哪个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掌心那个手帕包上。
“至于扣子——天底下一样的扣子,供销社一板一板地卖。你拿一颗塑料扣,就想讹一个市长?”
男人听完,不恼,反倒嘿嘿地笑出了声。
“堂嫂,不愧是当市长的人,这张嘴,死人都说得活。”
他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凑,“莫急,听我跟你摆几句实在话。第一,当年不报案,是因为报案对我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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