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陆正宏的回忆录 (第2/2页)
,如今人丁兴旺,热热闹闹,是我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回忆录写了厚厚一沓,陆正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捧到了陆沉面前。
那天下午,陆沉回父母家吃饭。饭后,陆正宏把他叫进书房,有些局促地,把那沓稿纸递了过去,像个等待先生批改作业的学生。他说,小沉,爸闲着没事,写了点东西,你帮爸看看。
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陆正宏的心脏病术后,这些年养得不错,胃口也好,席间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苏婉清在一旁嗔怪,说他别光顾着儿子,自己也多吃点。陆念在爷爷奶奶膝下绕来绕去,把一屋子的气氛,搅得暖洋洋的。
这样的光景,是陆沉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家人,一张桌,热气腾腾,有说有笑。他曾经在桥洞底下啃着凉盒饭的时候,哪里敢奢望,自己也会有这么一个,被爱和烟火气填满的家。
陆沉接过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一页一页地读了起来。
苏婉清端着两杯热茶进来,给父子俩一人放了一杯,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书房的门。她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有些话,需要他们自己,安安静静地说完。
他读得很安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陆正宏坐在他对面,紧张地搓着手,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的脸。
陆沉读了很久。他读父亲写白手起家的那些苦,读父亲写那二十三年的辗转寻觅,读父亲写一家人的故事。读到那些关于他自己的段落时,他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这些年,是这样过来的。他从前只知道自己苦,只知道自己在外面那二十三年,受了多少罪。他却没想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老人,也为了找他,熬了二十三年。
原来那二十三年,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二十三年。是父亲的,是母亲的,是一整个家的,二十三年。
他从前一直以为,失散的那些年,苦的只有他一个。他在风里雨里长大,没有家,没有依靠,什么都要自己扛。他怨过,为什么偏偏是他,被命运这样丢下。
可读了父亲这本回忆录他才知道,在他咬牙苦熬的那些日子里,他的亲生父亲,也在另一座城市的灯火里,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这个一手建起商业帝国的男人,在商场上从未低过头,却为了找他,一次次低下头去求人,一次次失望而归。
那些他以为无人在意的年月,其实一直有两双眼睛,在远远地、不肯放弃地,找着他。
读完最后一页,陆沉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他把那沓稿纸轻轻放在膝上,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父亲,缓缓地说。
“爸,您写得真好。”
陆正宏怔了一下,忙摆手,说哪里哪里,就是随便写写,上不得台面。可他眼里那点紧张,分明松快了些。他顿了顿,又指着那沓稿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里面有很多关于你的事,你看看有没有写错的。”
陆沉重新低头,翻了翻那些写着自己的段落。父亲记得很细,细到他小时候爱吃的那口菜,细到他第一次回家时穿的那件衣服,细到父子相认那天,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陆沉看着看着,心里那点从前怎么也化不开的结,忽然就松了。他抬起眼,看着父亲,很轻、却很笃定地说。
“没有,您写的都是对的。”
陆正宏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别过头,偷偷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嘴里却还在念叨,对就好,对就好。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苏婉清带着老太太们练舞的音乐声,远远的,隔着几道墙,却透着一股子热闹的生气。
陆正宏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太多年的、迟暮的愧疚。他望着自己的儿子,像是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小沉,爸以前……”
那后半句,他没能说出口。大概是觉得,任何一句对不起,在那二十三年面前,都太轻了。
陆沉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他往前挪了挪,看着父亲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和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声音很稳,很暖。
“爸,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就这一句话。
陆正宏再也绷不住了。他这个一辈子把腰杆挺得笔直的老人,在儿子面前,缓缓地低下了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孩子似的,失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有二十三年的亏欠,有重逢后的后怕,更有这一刻,终于被儿子原谅的、彻彻底底的释然。
陆沉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自己渴望被人安抚那样,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他其实早就不恨了。刚回来那阵子,他是有过怨的,有过戒备的,有过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的日子。是这个家,是母亲苏婉清端到他面前的一碗碗热汤,是父亲小心翼翼、却从不放弃的靠近,一点点把他心里那座冰封的城,焐化了。
他如今也当了父亲。他太知道,一个父亲,为了孩子,能熬多久,能疼多深。将心比心,他哪里还怨得起来。
他想起自己对陆念,那份心是怎么掏出来的。女儿打一个喷嚏,他都要紧张半天;女儿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恨不得搭个梯子去够。他这样疼女儿,就该想到,他的父亲,在找他的那二十三年里,心又是怎样一天一天地被揪着。
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只是有些缘分,被命运耽搁了。可耽搁,不等于不爱。那本回忆录里一笔一划的字,早已把这份爱,写得明明白白。
过了好一会儿,陆正宏才止住了哭。他抹了把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人老了,眼泪就不值钱了。陆沉也笑了,说,应该的。
两人并肩坐在书房里,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一点点移过去,把这对隔阂了二十三年的父子,一起拢在了那片暖黄的光里。
过了一会儿,陆念从门外探进小脑袋,看见爷爷和爸爸都红着眼圈,就怯生生地走过来,一左一右,拉住了两人的手。她还小,不懂大人之间那些深重的旧事,她只知道,这两个她最亲的男人,今天好像都有点难过。
她把爷爷的手和爸爸的手,叠在了一起,仰起小脸说,爷爷,爸爸,你们拉着手,就不哭了哦。
陆正宏和陆沉对视一眼,都笑了。那只被孙女叠在一起的手,一大一小,一老一少,此刻握得紧紧的。
陆沉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时间的意义。它把失散的人,重新送回同一个屋檐下;它把解不开的结,慢慢焐松;它让一个吃过苦的儿子,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叫父亲一声爸。
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没有根的人。可如今,坐在这间洒满阳光的书房里,握着父亲的手,他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落地了。
陆正宏后来把那本回忆录,装订成册,印了好几本,分发给家里每一个人。在书的最后一页,他工工整整地写下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做成过很多事。而其中,最重要、也最幸运的一件,是终于把我的小儿子,找了回来。
陆沉把那本书,放在了自己书房最显眼的地方。他知道,在父亲这本写满了悲欢的回忆录里,他这一页,是分量最重的那一页。
有时候处理完公司的事,他会在书房里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书。他不再像第一次读时那样,胸口发堵。他只是一页一页地看,看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是怎样用一辈子的倔强和柔软,撑起了这个家。
他也会把书拿给林晚看。林晚读着读着,就红了眼眶,说爸写得真好,比很多出书的人都动人。陆沉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那不是文笔的好,那是一个父亲,用血泪写出来的真心。
他想,等将来陆念长大了,他也要把这本书交到女儿手里。他要告诉她,你的爷爷,是一个怎样了不起的人;这个家,又是经过了怎样一番山高水长,才走到今天。
那一页里,写着一个父亲二十三年的寻找,也写着,一个儿子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