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对账 (第2/2页)
找货源,不一定非要找延中。江西有矿,湖南有矿,人家满世界都是朋友。到时候你这间托管到期的厂子,连同你南方分公司的渠道,就是一堆废铁。”
陆则明的脸色变了。这番话,刀刀都扎在实处。
炜杰却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商先生,你今年三十二?”
商其瑞一怔:“怎么?”
“八十年代末去的香港,九一年回内地。”炜杰缓缓地说,“也就是说,你叔叔的望江楼最风光的那几年,你不在楼里。”
“这是我的运气。”
“是你的不幸。”炜杰看着他,“你没在楼里,所以你只看见楼的风光,没看见楼是怎么塌的。你叔叔、章以行,两代聪明人,算盘打得精透了,最后输给什么,你想过吗?”
商其瑞没接话。
“输给工人。”炜杰一字一句地说,“输给柜台后面打算盘的,车间里流大汗的,矿山上一镐一镐往下刨的。楼里的人算的是钱,楼外的人算的是人心——你出得起六百万,买得动股权,你买买人心试试?”
他转头:“则明,告诉商先生,厂里两百一十四个工人,这两个月是谁垫的工资。”
陆则明挺直了腰:“延中。托管关系有争议,工人的工资不能断。这是杰总上周定的,已经发了。”
“钟广田垫过一分吗?你的新老板,商先生,你又垫过一分吗?”
商其瑞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沉了下来。
“官司要打三年,是吗?”炜杰笑了笑,“商先生,你算错了一笔账。厂子冻三年,冻的是钢筋水泥,人,是活的。延中的工程师下周撤回来,延中的设备依协议拆走——协议第九条,托管终止,投入设备限期归还。至于工人——”
他走到天台边上,看着楼下。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厂门口走,看见楼顶的他,纷纷停下来挥手。那位赵师傅扯着嗓子喊:“炜总!晚上别走,食堂杀了鸡!”
“听见了吗?”炜杰回头,“人在哪儿,厂子就在哪儿。你花六百万买的,明天开始,就是一个空壳加一场官司。”
商其瑞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久,他轻轻鼓了两下掌。
“精彩。”他说,“炜总,教科书一样精彩。”
他拎起公文包,走向天台的门,在门口停住,背对着他们,忽然说:
“不过有件事,炜总好像还不知道。”
“你们撤回去的东西里,有一样,怕是撤不回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小试线的全套运行参数,还有萃取工艺前四段的配比记录——钟广田上个月考察香港之前,亲手复印了一份,作为这次交易的技术附件,交给了日方。”
“日本人,上个月就开始试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天台上,陆则明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杰总!他——这是偷!这是商业窃密!”
炜杰没有说话。
他站在天台边上,看着那辆黑色皇冠缓缓驶出厂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海风吹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则明,给夏瑾打电话。”
“她不是说想来南方跑一趟吗?”炜杰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陆则明从未见过的、淬火似的光,“告诉她,有大新闻了——咱们中国人自己的技术,被人偷出国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