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长寿面 (第2/2页)
路那一役,对方以为他要正面压,他绕了个远道去打后营,打得人措手不及,连锅都端了;南边那一回,被围了三天,他还能从水路脱出来,顺手把对面的粮道掐断。”
“他们打得好。”
“打得好。”孙华点头,“可他们自己怎么说,你知不知道?”
赵崇岳没答。
“贺虎从不藏话。”孙华笑起来,“每回提起,他张口就是一句——‘那是我赵大哥教的’,说得很响,一句磕绊都不打。谁提战功,他都往你身上推。
有一回在军里的酒席上,有人夸他阵法打得刁,他把杯子一放:‘我这点东西,是跟着我赵大哥,血海深河里摸出来的。’满座都笑了,倒没一个人敢再往他脸上贴什么‘天生将才’四个字。”
赵崇岳在廊柱下站着,望着院里那一片摇摇晃晃的灯,很轻地吐了口气,“他自己挣的。”
“他偏说是你教的。”孙华道,“这几个字,比药厂那几本账值当得多。”
赵崇岳沉默了一会儿,才抱拳,“先生把话说到这里,我记在心里。”
“记着便好。”孙华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厅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今日什么都没说。酒好,我进去再陪秦老爷子吃两杯。”
廊下只留下他一个。
风把桂花一阵一阵往院里吹。他站了半刻,才抬脚往厅里去,走到门口,正迎上秦骄骄抬起来的目光,隔着满厅热闹,直直落在他脸上。
他把神情散了散,笑着进去坐下,把她手边的杯子挪远了些。
“孙先生与你说了这许久?”
“说药厂的账,说今年药材的价钱。”
“还有呢?”
“还有一碗面。”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他说我这碗面擀得比他的厨子强,我说那是独门手艺,不外传。”
秦骄骄被他这一岔岔开了去,笑着去摸那道粗糙的针脚,顺手在他手上按了一按。
院里的灯笼一晃,杯盏相碰的声音落下去,又起来。月亮升到檐角上头,圆得正正好好。
宾客送走时,月亮已经偏西。
贺龙一家最后动身,贺虎还恋着酒不肯走,被贺龙半推半架着出了门。孙华先生上车之前,回头朝门内望了一眼,远远的,与赵崇岳拱手,什么也没说。
车子碾着夜色走远了,巷子那头只剩几点灯笼影。
秦昆泰没回房。
“再坐坐。”他摆摆手,人往正厅上首的椅子里一靠,酒气浮在脸上,眉眼却都松着,“难得今日都齐了。”
于是又都坐回了厅里。三张八仙桌已收拾干净,只留中间一张,丫鬟撤了碗筷,换上新沏的热茶,一人面前搁一只青瓷盏。
赵崇岳把秦骄骄的靠垫拿来,垫在她身后,让她坐得舒展些。她坐下时轻轻吁了一口气,笑意还挂在脸上,被灯一照,眼角眉梢都是软的。
“你可有尽兴?”她偏头问他。
“尽兴。”
“方才你还说,一碗面把手艺露了,往后再藏不住。”
“露也罢了。”赵崇岳端起茶,“往后的生辰,我都擀。”
这话说得极平淡,秦骄骄便微微偏开脸,免得叫人瞧见。
秦昆泰在上首那边,把茶盏捧在手心里捂着,忽然自己笑了一声。
“父亲笑什么?”
“我笑……”他眯起眼,摇了摇头,“往年这一日,不也过了?今儿倒像过得不同。”
秦夫人(安若初)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手里那盏茶往他唇边送:“血圧高,茶里放了些清火的,就这盏,喝完就睡。”
“知道了。”
她把茶放下,转脸吩咐站在门边的管事:“今日府里上下,辛苦了一日。你把人手都叫到院里去。”
不多时,厅门前那一片院中就站满了人。厨下的、扫院的、守门的、伺候席面的丫头小厮,散在灯下,一排一排,衣服都换得干净。管事在前头站定,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
齐齐的一礼,寿词说得不整齐,乱哄哄的,倒透着一股实在的热气:“给老爷贺寿,老爷福寿绵长,年年有今日——”
秦昆泰在椅子里直起身,抬手,“起来起来,今日都不是外人。”
安若初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封得严严的布包,交给管事。管事打开一看,院里忽然一静。
白花花的大洋,一封一封,数得清清楚楚。
“一人一份。”安若初的声音不高,“今日老爷生辰,都沾些喜气。你们各自拿回去,家里有老人的,就捎一句话;有小辈的,就添两件衣裳。”
管事一封一封往下发,院里便起了细碎的响动,有人忙不迭地道谢,有人捧着那封大洋还在发怔。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攥在手里,转过头去抹了眼睛,被旁边的婆子轻轻拍了拍背。
“谢老夫人!谢老太爷!”
“去吧,都回去歇着。”秦昆泰摆摆手,“灶下的人明日不用早起,睡足了再上。”
众人方才散开,脚步在青石板上落下,一片一片往院外头去了。有走远了又回头朝厅里再拜一拜的,被婆子拉走了。
厅里安静下来。
秦骄骄一直在看着。她转头对赵崇岳说:“我母亲这手笔,每年都是这个时候。”
“我瞧见了。”赵崇岳把茶盏搁下,“府里的人,方才拜得不敷衍。”
骄骄说道“我父亲早年在外面做事,不惯受礼。倒是母亲,说下头这些人干了一年,一年到头就这一天,得让他们觉得自家也在这府里。”
上首那边,秦昆泰的酒劲上了一点,眼角微微泛红,说话却越发慢了:“骄骄。”
“父亲。”
“今日这碗面,我吃得实在,也着实高兴。”
秦昆泰把茶盏放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酒意浮在眼里,说话反倒更慢了。
“往年这生日,我们秦家在沪上办,哪一年不是大操大办?帖子印得铺金,酒楼包三进,登报占半个版面,说我秦某人做寿。席上酒杯一碰,人人都来敬,台上还要我站上去讲几句,讲什么?
讲生意做得稳,讲往后还要更好。”他摆了摆手,笑得有些自嘲,“讲完下来,一屋子人鼓掌,我脸上还得笑。等散了场,坐车回公馆,一路上心里空落落的。”
他停了一下,把手指在膝上叩了叩。
“你说那些年,我热闹过没有?热闹过。可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暖心。”
他抬眼看向赵崇岳,“我女婿给我擀的面。你说你一个……曾经的少帅,现在的赵老板,账子上流水几万来去,今日却在灶房里和面,和得一身白粉,端一碗面出来给我。”
他说得急了,忽然一顿,嗓子有点哑,“崇岳啊!这碗面,我吃得很实在,老夫有你这半个儿子,不有你这个儿子,真的高兴,骄傲!”
“父亲,这是我做晚辈该做的!没有你和母亲,就没有我今天的幸福生活,感激你们看得上我一个孤人,愿意把掌上明珠嫁给我赵某!”
秦骄骄低着声,“父亲……”
“你别打岔。”秦昆泰抬手按了按,转眼看她,笑着摇头,“还有你这丫头。”他指指自己颈上那条围巾,“针脚歪得这样,一处密一处疏,你看你娘那条,缝得多齐。你给我这条,走一处漏一处,我还得被你娘背后笑。”
秦夫人安若初在旁边忍不住,“我哪儿笑了。”
“你是没笑出声。”秦昆泰一本正经,“你那个眼神,我熟。”
厅里都笑出来。
他抬手在围巾上摸了摸,像怕把它弄皱了,“可我摸着这针脚,一处一处,就知道她坐在灯下一针一针挑到多晚。她肚子这么大,坐着都难受,还给我挑围巾。挑得难看,也是给我挑的。”他忽然收住声,过了半息才续上,“哎呀——满足。”
“我是真的满足。”他把手在膝上拍了一下,声音也重了,“我做生意这一辈子,签过数不清的契,也被人敬过数不清的酒。到今天拎出来数,只剩这一碗面,这一条围巾,值。”
厅里静了一静,只有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安若初把手按在他胳膊上,低声道:“你酒上头了,少说两句。”
“我酒没上头。”秦昆泰眼睛倒亮着,“我今日就是想说。
”他把手在膝上拍了拍,“往后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也不必给我摆三桌。一家人坐一处,就这么,倒比什么都强。”
安若初在旁边低声:“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今日好日子。”
秦昆泰笑起来,“好日子,好日子。”
赵崇岳起身给他换了盏热茶,退回去坐下。秦骄骄把手里那盏搁下,笑着没开口。
安若初借着这话岔出来,“都困了,老爷,骄骄身子熬不住,大家回房吧。”
秦昆泰被夫人扶着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赵崇岳,“山宗。”
“父亲。”
“往后我不管了。骄骄这一胎,这一家,我都交你手里。”他伸出指头点了点,“明年这个时辰,我还要吃你这碗面。”
赵崇岳起身,拱手,一字一字答得稳:“明年,我擀。”
秦昆泰笑了,被人扶着往内院去了。
厅里的灯只剩两盏。
秦骄骄坐在原处,低头去理那条围巾上的线头,理了半晌,忽然被人握住手。
“难受了?”
“嗯。”她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他,眼里的水光还没收尽,却又笑起来,“我父亲话多。他一喝醉,就话多。”
赵崇岳把她的手攥在掌心,“也不是醉话,是真情流露,他们二老当我是亲儿子,我又何尝不是当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
“你可真会捡便宜,我还没出生,我爹就盼着我是个儿子,这下好了,终于如愿了!”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