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 (第1/2页)
第二百零五天,晚上九点四十。
三层那间屋,五个人都睡了。
陈九斤坐在下铺。
他把手电压在褥子底下,露一点光。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那块纸板上。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把右手摊开,看自己的裤缝。
那儿什么也没有。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他在那间屋里,右手食指在这条裤缝上描过三下。
那三下没有在布上留下任何东西。
布不是纸。
留下的东西在手指头上。
一个动作做过一遍,手上会记住那个动作的长短和方向。
他这二百零五天用过很多回。第一百零六天背四百个名字的时候,他把名字按位置分组,用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位置。第一百五十三天在车上,他把七位数在自己右手心上干划。
昨天那三下:一道往下的长线,一小段横的,右边靠上一个点。
九点四十四分。
他把笔拧开。
他画。
第一笔:一道竖线。
他不是随便画的。他画的时候,右手食指在纸上走的距离,跟昨天在裤缝上走的距离一样。
他画完这一笔,看了看。
一道竖线,长四指多一点。
那是他看见的那张纸露在抽屉口子外头的那一条边。
第二笔:一道横线。
位置在竖线从上往下三分之一的地方。
他画完这一笔,也看了看。
第三笔:一个点。
右边,靠上,在那道横线上头。
三笔画完。
他把这三笔看了大概十秒。
三笔不是一张纸。
三笔是一张纸露出来的那一部分。
九点五十。
他把这三笔停在那儿,没有往下画。
他从内衣左边那个口袋里,把那张单子摸出来。
那张纸他带了二百零五天。
纸已经很软,边上起了毛,中间那条折痕断了一半,一折就有白絮往下掉。
他把它在纸板上摊开。
他没有看正面的字。
他看的是纸本身。
第一样:宽。
他把右手四根指头并起来,压在这张单子上,从左边量到右边。
四指,多一点。
多的那一点大概是半个指头。
他把这个数记住。
四指半。
他把手挪到旁边那本登记本上。
登记本的纸,他量。
五指多。
差不多多一指。
这一样他上个月在登记处摸过——那本原册的纸跟这本一样宽,报表纸也一样宽。
这个园区里的纸就一种宽度。
他那张单子比这种窄。
窄了一指。
昨天那张,他看见的那条长边——那不是宽,那是长。
他没有看见那张纸的宽。
九点五十六分。
第二样:那道横线。
他把自己这张单子举起来,对着手电那点光。
这张单子最上头有一道边。
那道边不齐。
不是剪的,也不是裁的。
那是撕的。
撕口上有一排细小的毛齿,一个挨一个,间距一样。
那种毛齿他认得——一个本子,几十张,装订那一头打了一排小孔,用的时候顺着孔撕下来。
撕下来以后,那一头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这张单子平放。
他量:从那道撕口到这张纸的下边,一共多少。
他用食指量:三指多。
他再量:从撕口往下,到这张纸从上往下三分之一的地方。
一指多一点。
他把那张纸对着光,从侧面看。
在从上往下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纸上有一道印。
不是折痕。
是纸本身的一道压印,横的,很浅,走满整张纸的宽度。
他用手指头在那道印上摸了一下。
摸得出来,微微凸起。
这一道他这二百零五天从来没有留意过。
他这张纸上有很多痕:中间那道折痕(他自己折的),四个角磨圆的地方(口袋里蹭的),背面那八个字底下墨渗开的一小片(他那天写的时候手在抖)。
这一道浅的压印,不是这二百零五天里出来的。
这一道是这张纸从那个本子上下来的时候就有的。
一个票据本,几十张,每一张上头有一条压线——那是给撕存根用的。
沿着那条线一撕,上头那一小条留在本子里。
这一张的存根没有撕。
所以那道线还在。
陈九斤把自己那张单子,跟本子上那三笔并在一块儿。
他画的那道横线,在竖线从上往下三分之一。
他手上这张纸的压线,在从上往下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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