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 (第2/2页)
行里,罗。
「罗姓这道。」薛先生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是我当年亲自送去的。」
陆远的指尖定格在这一页。他没有急于追问,先在心底默默复盘前三道记录。城南三桩旧迹,对应的两人早已离世,人世更迭。而药王阁的那道裁痕,间隔两页,能看出与前三道并非同一时日裁取。
「最后这一页字迹,是哪一年写下的?」陆远抬眸问道。
「阁中大火前十日。」薛先生如实作答。
这时,张德厚从柜台另一侧缓步走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俯身盯着那道特殊的裁口,久久未语。
「是十一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那日午后,我正在堂屋整理药材账目。」张德厚缓缓回忆陈年旧事,「门口来了个陌生之人,默默递来一张纸,对着我师父躬身一礼,转身便离去了。」
「师父拆开纸页细看,全程沉默不语,将纸压在茶盘之下,整整放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亲手将那张纸焚尽了。」
「我当时心生疑惑,问他纸上是什么内容。他只说了四个字——行里的字。此后我便再未多问。」
「那几日的药王阁,格外平静,静得反常。」张德厚嗓音低沉,「师父依旧如常问诊开方、擦拭药柜,看不出半分异样。出事前夜,他遣散了阁中所有伙计,只留关老头一人值守关门。」
「关老头当时还问,夜里不留人值守吗?师父只说,关好院门便可。」
「那两日我去往城南办事,等我匆匆赶回,阁中大火早已燃尽,尘埃落定。」
薛先生立在原地,单手轻按柜沿,身姿沉稳。
「十一日之后,药王阁起火。」张德厚抬眼望向众人,道出真相,「起火前夜,师父遣散了所有人。开春之后,他日日独坐堂屋,反复擦拭药柜、翻看旧账,像是在清算毕生牵绊。」
「当年听不懂的深意,今日总算彻底明白了。」
薛先生身形未动,按在柜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场大火,是师父亲手点燃的。」张德厚字字清晰,「你送来那张纸的那日,他心里的陈年旧账,就已然算清了。」
「行里要的那一页,我师父一把火,尽数还给了他们。」他抬手轻拍老旧柜门,「对外,旧账随大火焚尽,无迹可寻;对内,知情之人尽数留存,真相未绝。」
堂屋陷入一片沉寂,只剩窗外微风轻拂的细碎声响。
片刻后,裴先生缓缓开口,打破寂静:「那一页,是夺命的命账。行里一心想抹除一桩旧事,账销,人亡的过往便会彻底湮灭,无人再追查铭记。」
「老掌门没有顺从妥协,他以一场大火,回绝了行里的逼迫。」
「他烧的是药王阁的身外家当。大火过后,行里以为账目尽毁、旧事终结,那孩子的过往便该烂在尘埃里。殊不知,这本正本账本,当夜便被我悄悄带出城外妥善留存。」
「纸尚存,字未灭,当事之人也安稳活到今日。」
他转头看向陆远,目光意味深长。
「二十年前,这一页旧账,是老掌门替你扛下的。今日账本重现,你该看清,当年他是以何等代价,护住了这段过往。」
薛先生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支旧笔,稳稳搁置在柜台正中,端正肃穆。
「本子上的字迹,我一字未改。」他语气坦荡,「执笔之人,从无篡改旧迹的道理。这罗姓二字,是我亲笔落款,我尽数认下。」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第五道的落款,是我亲自送去的。行里总账房的差事,我不去,便会有旁人顶替。旁人落笔,便是另一番说辞、另一番结局。」
「那这二字落款之下,本该还有什么内容?」陆远追问。
薛先生抬眸,静静望着陆远:「你自己细看便知。」
陆远重新翻回账本前页,逐一核对前三道裁痕。三道痕迹紧密相连,落款人名、记录时日,清晰规整。唯独第五道,仅有笔直的「行里、罗」二字,无日期、无正文,留白干净得异常。
写到此处,薛先生便毅然停笔,再无半分落笔。
片刻后,薛先生俯身,从桌底提起一只古朴木盒,轻轻放在柜台上。
木盒厚约两寸,盒盖搭扣敞开,古朴雅致。
「印盒。」
陆远抬手揭开盒盖。盒内空空如也,陈年印泥早已干涸板结,只余下盒底一层暗沉的暗红痕迹。
裴先生接过木盒,翻转过来对着天光仔细端详。
盒底边角处,有一道浅浅的细长划痕,笔直通透,横贯盒身,痕迹不深,却格外规整醒目。
裴先生细看良久,缓缓定论:「这不是刀刃划过的痕迹。」
「是指甲刮出来的。」
「一道划痕,便是一笔旧账。这是常年执笔记账之人的手法。」
他放下木盒,缓缓说道:「旧时行内,能留下这般痕迹的,一类是执笔撰文的先生,另一类,便是坐镇柜台的账房。」
说罢,他目光淡淡扫过薛先生。
薛先生抬手推了推袖套,默然不语,未曾接话。
陆远握着那只老旧木盒,立在柜台前,忽然想起昨夜罗账房说完话后,默默将双手收回袖中的落寞模样。
「印盒空空如也。」裴先生缓缓开口,「真正的印章,还留在城中。」
「这枚印,曾落在哪家门户、盖过哪段旧迹,」他将木盒轻轻推向陆远,「便该由谁,亲自道出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