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水工郑国 (第2/2页)
里冒出来的韩沥——"
"瑢儿!"郑国怒喝。
"韩假丞一来,就要夺你总指挥的位置!"郑瑢硬是把话撂了出来,越说越急,胸口一起一伏,"这些年来,您在这些县里就没受到一丝多的好脸色。"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哭腔。
"娘在这十年里积劳成疾病逝了,那些役夫就没把你当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官,那些嬴姓宗室总想着把你从位置上退下去,让最后的收尾自己上。"
"可他们能干嘛?!"郑瑢抹了把眼角,声音又尖起来,"干到后面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问题——到最后又得把你推上来。"
"推上来这个什么都决定不了的官!"郑瑢朝父亲吼出来,"我都不明白您来这秦国为了什么!"
郑国张了张嘴,末了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呀!你爹我在韩国也就这个地位啊!"他苦笑着摊手,"我们可是姓郑的,故郑国的宗室之人,在韩国哪有什么好地位,可不就跟这里一样嘛!"
"可是……可是……"郑瑢噎了一下,气势矮了半截,硬巴巴地憋出一句,"可是在新郑好歹还些认识的人嘛!"
郑国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她。
"你是指九公子韩非?"
"当然了!"被戳破小心思,郑瑢索性也不藏了,眼睛亮晶晶的,"他又帅,又风流倜傥,辩才无双——而且一回新郑就当了司寇,不知道破了多少奇案呢!"
她说到兴头上,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可那笑没撑多久,就一点点黯了下去。
"只可惜……"她垂下眼,"这么久了,他估计都把我忘了。"
"毕竟十年了啊。"郑国也跟着叹了一声。
"所以,你看看现在到这里的韩沥!"郑瑢猛地抬头,把一肚子气又撒了出来,"又是他的弟弟,却这么作恶多端,劣迹斑斑,而且秦人发现嬴姓宗室夺权不成,直接把他派来夺你的权了!"
她伸手往远处一指——官道尽头,一辆马车的轮廓已经浮出地平线。
"您说!"郑瑢鼓着腮帮子,"他有多让人扫兴啊!"
"扫不扫兴——都无可避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郎,位高权重,且是韩人宗室。"郑国却已恢复了那副平静,目光越过女儿,落向那越来越近的车影。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他的到来,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什么心事啊?"郑瑢一愣。
"暂时不可说。"郑国敛了容,"瑢儿,听爹的话,见到假丞后切忌不可无礼……"
他顿了顿,那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恳求。
"好吗?"
郑瑢听得鼻子一酸。
她最见不得她爹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
强忍着把眼泪逼回去,她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好……好,我答应你,爹爹——我会对他以礼相待的。"
"那就好啊。"郑国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我们过去吧,别让假丞好等。"
父女俩并肩朝营寨门口走。
一个矮壮沉稳,一个纤细倔强,影子被日头钉在土道上,拖得老长。
而官道那头,韩沥的马车里。
白芊红掀开一角帐幔,朝营寨门口望了望,放下帘子,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快到富阳的工地营寨了,我都看到郑国和他女儿正联袂走出营寨准备迎接你了。"
"什么?!"韩沥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直起身,"这么隆重大礼?!"
"郑国竟然狠心让她女儿跟着自己一起在工地上受苦?"焰灵姬是另一副心思,眉头微蹙。
"他们只有两个人。"白芊红先答韩沥,"别看郑国在这里位高,但权不重——大家敬他的专业能力,但并不畏他。"
她转而又朝焰灵姬抬了抬下巴。
"至于他女儿。当然是以女扮男装的形式在工地上的,没办法,十年来郑国基本上就在这渠道上忙活,郑瑢不跟着他,就真没地方去了。"
焰灵姬听完,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她自己也是在泥里火里滚过来的,知道"没地方去"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停车吧。"韩沥忽然道,"我们步行去面对郑国。"
"啊?!"白芊红一时没反应过来,扭过头,满脸不可置信,"您可是将作少府假丞啊!论官位和爵位,您比他大多了。"
"此渠虽然耗费巨大,且用于秦国东出六国之用,但渠成之日,关中的苍生百姓是会受益的。"韩沥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却字字落得实,是非常认真地对白芊红和焰灵姬解释,"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百年后也许没什么人会记得我韩沥,但势必有人会记得郑国。"
他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
"停车吧。我要下车见他。"
白芊红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她伸手拍了拍车夫肩膀,示意停车。
车夫"吁"一声勒住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车轮在土道上拖出两道浅浅的辙印,慢慢停稳。
营寨门口,郑瑢正走得心烦,忽然瞧见那辆公车停了下来。
"欸?!"她拉了拉父亲的袖子,眼尖地一指,"怎么马车停了?"
郑国也愣了愣。
但他倒认得那车——这是公车,只有公乘以上爵位的人才有资格坐。
所以车上的人确实是高爵之人,突然停车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可能有什么别的事停车吧,"郑国收回目光,拍了拍女儿的手,"我们只管过去就好。"
马车旁,韩沥已经弯腰下了车。
他站定,掸了掸袍角沾的浮土,忽然扭头招呼焰灵姬。
"帮我整理一下,看看衣冠正不正。"
"你不是吧?!"焰灵姬嘴上嘟囔,手已经伸了过去,替他把领口抚平、印绶扶正,"你去觐见秦王都没有这么正经过?!"
"假丞,这也太过了!"白芊红抱着臂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出声。
韩沥任焰灵姬摆弄,待衣冠齐整,才转过身,望着营寨门口那两道渐近的身影,笑了笑。
"为国为民为苍生——永远都值得我认真对待。"
说完,他迈开步子,朝郑国父女迎了上去。
日头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笔直。
这还是焰灵姬和白芊红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韩沥。
只见韩沥整个人一下子宛如撑开了全身筋骨一样,整个人变得庞大了许多。
上身挺胸收腹,下身龙行虎步,双手隐藏在袖间,步履四平八稳不说,整个人对外看去透露出一股气势。
在白芊红和焰灵姬这种会望气的人看来,韩沥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头在北海遨游的巨鲲。
巨鲲一开始都是潜藏在水底,只要不出水面,旁人就看不见,可是随着他刚刚心念一动,不再隐藏自身,突然越出了水面后,一下子就形成了引动风浪的主。
“为了见郑国,竟然郑重到放出了自己潜藏的势?!”白芊红有些震撼,又有些嫉妒,“他可对我们没这么认真对待过!”
“很正常。”焰灵姬虽然也是第一次见到气势全开的韩沥,但对此反而理解,“就是去见秦王,他都没这么认真过。”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对他的父王这么展示过。”焰灵姬对此有些疑虑。
“肯定没有!”白芊红马上摇头,“这样的气势,乃海大鱼也,王侯之相——他当然不可能在秦王和韩王面前显露,这不是找死的象征嘛!”
“那你不爽在于什么?”焰灵姬对白芊红刚刚的不满十分不解。
“我不爽在于郑国何德何能得到这么隆重的礼遇!”白芊红也没掩饰这个情绪。
“不是说了吗?”焰灵姬学着韩沥的话,“要为国为民为苍生的人,才能得到这种礼遇。”
“况且对你的礼遇已经不低了。”焰灵姬刺了一句,“这天下哪有谁能给你这么大的信任啊!”
“说的好像你没有极高的礼遇一样!”白芊红反唇相讥,“你昨晚一定惹祸了!不然你性子不可能比昨天软!”
“跟着他吧!”焰灵姬不想回答,“他快走远了。”
说罢还径直向前走去,准备跟上韩沥的脚步。
白芊红闷闷地看向焰灵姬的背影,心里压下要问个究竟明白的欲望,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而这边郑国见到了韩沥的样子后,多才多艺的他也是大吃一惊:“啊!竟然是海大鱼?!王侯之相?!”
“什么王侯啊?!”郑瑢还没学过望气,只是看着韩沥过来的样子吐槽道,“只是看着走得有气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道这种气势是什么人才有的吗?!”这下郑国得教育女儿了,“只有四种人才有——王侯将相!”
“这是一位有王侯之相的人主动下车来礼敬为父我啊!”郑国难掩激动,“哎呀,盛情难却啊,我们得赶紧上前去。”
“他不就一假丞嘛!”郑瑢不满地嘟嚷道。
“有此威势之人绝不止一假丞这么简单!”郑国断言道,随即加快了脚步。
郑瑢没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随着两人正式越来越近,韩沥甚至率先行礼。
“可是水工郑国乎?”
“正是。”郑国抖擞精神回答,“可是将作少府假丞,左庶长韩沥乎?”
“正是。”韩沥肯定地说道。
“参见十四公子!”郑国突然对韩沥以韩国的身份行礼道。
这一下,不仅韩沥和即将赶来的焰灵姬,白芊红为之一愣,就连郑瑢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