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稚子叩柴门，田垄试真金 (第1/2页)
入冬后的天，亮得慢。
虞升卿寅时就醒了，吐纳三个周天，浑身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他轻手轻脚爬下土炕，没惊动还在睡梦中的柳氏，从门后扛起那把缺了齿的锄头——今日他打算把自家那三亩薄田翻一遍，冬小麦得抢在封冻前播下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像匹湿布兜头罩下来。虞升卿眯了眯眼，抬脚要迈门槛，却差点被门槛外一溜蹲着的黑影绊倒。
“干啥？！“
他往后一跳，锄头差点脱手。定睛一看，好家伙，门槛外蹲着一排脑袋，像屋檐下挂着的葫芦串，高低错落，个个缩着脖子哈白气。
陈三打头，后头跟着李狗蛋、王二丫、张猴儿、石墩，还有四五个叫不上名的野孩子，最大的十四，最小的才六岁，鼻涕都快冻成冰溜子了。
“你们...蹲我家门口孵蛋呢？“虞升卿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升卿哥！“陈三蹦起来，冻得发紫的脸上堆着笑，“咱们...咱们来跟你混！“
其他孩子齐刷刷抬头，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吓人，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雏鸟。
虞升卿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这帮人为啥来——陈三那张嘴，把保田那天的事添油加醋吹了整整半个月，吹得虞升卿在云落乡半大孩子眼里成了活神仙。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跟我混？行啊。但得先考试。“
“考啥？“孩子们七嘴八舌。
“考脑子？考打架？“张猴儿眯缝着一对小眼睛，挠了挠后脑勺——他自幼瘦得像根麻杆，手脚细长，爬树翻墙比猴子还利索，故而得了这个诨名。他爹是杀猪的，本想让他认几个字将来记账，可他连先生的戒尺都怕，字没认全，倒把先生打喷嚏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虞升卿把锄头往肩上一扛，下巴朝村西头一扬：“考干活。我家那三亩田，今日要翻土。谁翻得快，翻得细，谁就是云落乡少年团的人。翻不动的，趁早回家找娘喝奶去。“
“啊？“孩子们懵了。
李狗蛋挠挠头：“升卿哥，咱们来学本事...咋还变成长工了？“
“废话，“虞升卿翻了个白眼，扛着锄头走在前头，小短腿迈得飞快，“将军得先会种地，连锄头都扛不动，拿啥扛刀？再说了——“
他回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我管饭。糠饼管够。“
孩子们嗷的一嗓子，像群野鸭子似的跑回家中拿上农具就跟了上去。
田垄上，晨霜还没化，泥土冻得发硬。虞升卿把自家三亩田划成十几块，一人分一块：“一炷香为限。翻完的不许偷懒，去帮翻不完的。最后三名，今天没糠饼吃。“
“开始！“
孩子们扑进田里，锄头铁锹乱飞。
赵铁柱力气大，一锄头下去能翻起半尺深，可没章法，土块飞得老高，差点砸到李狗蛋脑袋。李狗蛋吓得抱着头乱窜：“铁柱哥！你耕地还是刨坟呢！“
王二丫人小，抡不动锄头，索性跪在地上用手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却一声不吭。石墩更绝，直接把锄头当扁担使，扛着锄头用脚踩，踩得地面咚咚响，硬是给踩松了一片。
张猴儿最滑稽，他压根没分到锄头——工具不够，他捡了根树枝，在田垄上画线，嘴里念念有词：“先画格子，再按格翻，这叫...叫兵法上的分而治之...“
“张猴儿！你画格子还是画符呢！“陈三笑得直不起腰，“赶紧刨！一炷香快烧完了！“
虞升卿没下田。他搬了块青石坐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像个监工的小地主。可那双眼睛却贼亮，谁真卖力气，谁偷奸耍滑，他看得门儿清。
“李狗蛋！你刨那三下是刨给耗子看的？“
“石墩！用脚踩可以，别把麦种踩死了！“
“二丫，手疼不疼？疼也忍着，上了战场，受伤了更疼。“
王二丫抬起头，羊角辫上全是土，狠狠点了点下巴：“不疼！”
“二丫，你别在田里干活了，你带杏儿，赵小满，阿桃去帮我娘做饼，记得多做几个。”
一炷香燃了大半，田里还乱糟糟的。三亩地，靠这群娃娃兵，怕是翻到明年也翻不完。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传来“哞“的一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瘦巴巴的男孩牵着一头大黄牛，牛后头还拖着一架木犁，吭哧吭哧地往这边走。男孩约莫十一二岁，眉眼机灵，鼻头冻得通红，正是胡家长工刘大的儿子，叫刘栓。
“升卿哥！“刘栓把牛绳往地上一桩，喘着粗气，“我爹今日起不来床，胡家这牛闲着也是闲着，我...我借来用用！“
“借牛？“虞升卿从青石上跳下来，眼睛一亮。
“嗯！“刘栓拍着牛背，“我爹常给我讲，牛耕一日，顶人耕十日。咱们这三亩田，用牛犁，半日就完！“
孩子们欢呼起来。赵铁柱更是兴奋得直搓手：“牛！是牛！我还没摸过牛呢！“
刘栓把犁套好，牵着牛走了一趟。木犁翻起黝黑的泥土，像波浪一样铺开，果然又快又深。孩子们跟在牛屁股后头，兴奋地捡土里的蚯蚓，叽叽喳喳像群麻雀。
“刘栓，“虞升卿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爹知道不？“
刘栓缩了缩脖子：“不...不知道。我偷...偷着牵出来的。“
“不怕胡家打你？“
“怕，“刘栓老实点头，随即又挺起胸脯，“可升卿哥你要种地，我想帮你。我爹说，你保住了军功田，是好人。“
虞升卿看着他，忽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成，这牛算你入伙的股本。往后，你就是少年团的...嗯...辎重官！管牛！“
“啥是辎重官？“
“就是管牛的官！比村长还大！“
刘栓乐得合不拢嘴，牵着牛又走了一圈。
可好景不长。
“好哇！偷牛贼！“
一声暴喝从田埂那头炸响。众人回头，只见胡小宝圆滚滚的身影像颗肉球似的滚了过来，身后跟着四个跟班，气势汹汹。胡小宝今天穿了一身新绸袄，腰间荷包叮当作响，脸却气得发紫，像只充了气的河豚。
“刘栓！你敢偷我家的牛！“胡小宝指着刘栓的鼻子，“我爹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刘栓吓得一哆嗦，牛绳差点脱手，脸白得像纸：“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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