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晨光如旧,杏林新枝 (第1/2页)
第五卷:道伪世浊·独守医心
第九十九章:晨光如旧,杏林新枝
天顺三年的春天,在槐树巷的老槐树抽出第一片新叶的那一刻,安静地到来了。
那片叶子是在二月底的一个清晨出现的,嫩绿得近乎透明,像一片薄薄的碧色琉璃,迎着晨光微微卷曲着。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正好看见它,从光秃的枝丫顶端探出来,像一枚被仔细卷好的细小的信。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叶子在晨风中轻轻颤动。春天的气息已经从院墙外渗进来了,不浓,但确实存在,像一层被风揉薄的绿意正在缓慢地覆盖整座城市。他看了那片叶子好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它,转身回了屋,把诊堂的门板一扇一扇地卸下来,放在墙角靠着,让春日的阳光照进来。
这一年,沈砚八十八岁了。他走路比以前慢了一些,偶尔需要扶一下门框或桌沿。但他的眼睛仍然清亮,手指依然稳定,坐在诊案前时脊背仍然挺直。他在阳光照进来的诊堂里坐下,翻开了那卷旧书。
天顺三年到成化年间的过渡,在北京城的日子里是平静的。沈砚已经不再主动接诊了,但偶尔有老病人专程来看他,他仍然愿意和人说一会儿话。黄甫已经全权接过了济世堂的坐诊。钱永安负责出诊和采药,陆远管着药材的辨识和炮制。三个人分工明确,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稳稳地坐着。
成化元年,沈砚九十岁。那一年秋天,赵安在巷尾的院子里成了亲。新娘是城南一户做豆腐生意的人家的女儿,圆脸大眼,说话利索。成亲那天,赵安来请沈砚去喝喜酒。沈砚坐在院子里听了赵安说完这句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去。”那天傍晚沈砚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道袍,在暮色中沿着槐树巷走向巷尾。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碟简单的菜和几壶酒,新人穿着红衣站在堂屋门口。沈砚在席上坐了一会儿,吃了半碗饭,喝了一口酒,然后起身告辞。赵安送他到门口,站在院门外的暮色中说:“先生慢走。”沈砚摆了摆手,沿着槐树巷走回了济世堂。
成化二年,赵崇真在秋末的一个傍晚,在灶间门口的矮凳上坐着剥豆子时,忽然说了一句:“先生,我想出趟门。”沈砚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艾草:“去哪里?”赵崇真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往南边走一趟,去看看那些旧地方。莫洛在赣南住下来了,我想去看看他。”沈砚没有多问:“路上小心,早些回来。”赵崇真点了点头,把剥好的豆子端进灶间,在灶台上放着,没有说什么时候出发。
成化三年春末,赵崇真背着那只旧布包袱出了门。沈砚站在院门口送他,他沿着槐树巷的青石板路向外走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巷口停了一下,像要回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步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去,拐过街角便不见了。
成化四年,北京城又换了一个年号。沈砚坐在诊堂里翻着那卷旧书时,黄甫在一旁说了一句:“先生,听说朝廷要把年号换成成化之后的什么了。”沈砚没有抬头,继续翻书。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经历了多少个年号了,翻书的手没有停下来。
成化五年,沈砚九十三岁。他的视力开始模糊了,看书时需要把书举到离眼睛更近的位置才能看清字迹。他在翻那卷旧书时,有时候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出笔画。黄甫给他做了一副竹制的书靠,把书页撑开固定住,让书页自己立着,他可以不用举书就能看清字。但他读得越来越慢了,有时候翻一页需要看很久,像是每一个字都在纸面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等着他慢慢地辨认、接纳、放下,再翻到下一页。
成化六年,沈砚收到了一封从南方寄来的信。信是赵崇真写的,他说他已经到了赣南,找到了莫洛住的那间小屋。他说莫洛在山坡上种了一片药草,每天清晨去溪边打水浇地,日子过得简单而安稳。他在信末写道:“先生,这里山清水秀,莫洛种的那些药草长势很好。我想在这里住一阵子,替他把药草收一收再回去。”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
成化七年,沈砚九十五岁。他的听力也开始减退了,和人说话时需要对方稍微提高一些声音。黄甫和钱永安习惯了和他说话时提高一些声音。黄甫在诊案前给病人看诊时会往他的方向看一眼,确认他还在听,然后继续写方子。沈砚大多数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闭着眼,有时睁着眼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光,然后收回手,继续坐在窗边。
成化八年,赵师傅从宣府托人带回来一封信。信中说他已经老了,不能再下地干活了,梨园交给了一个同乡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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