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天顺重开,故人渐稀 (第1/2页)
第九十七章:天顺重开,故人渐稀
天顺元年的春天,是在一场薄雪中开始的。
雪是二月底落的,不大,细碎地飘了大半个下午,在屋顶和墙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大半,只在屋檐背阴处残留着几块斑驳的白色。沈砚坐在诊堂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残雪在午后的日光中慢慢缩小,最后一小块也融成了一滴水珠,顺着瓦当的弧度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开一个细小的水花,然后消失了。那是天顺元年的第一场雪,也是最后一场。
街面上的气氛在夺门之变后渐渐恢复了平静。新帝登基后,朝中做了一些调整,该换的人换了,该留的人留了。街市上的店铺重新开了门,菜市也有了吆喝声。沈砚从那些零散的传闻中拼凑出了一些轮廓——那位被软禁在南宫多年的老人重新坐上了龙椅,曾经支持他复位的人得到了封赏,曾经阻拦他的人被陆续调离了权力中心。但对于槐树巷来说,这些变化更像是一种正在缓慢远去的声音,被北风和城墙越推越远。只有偶尔有从街市方向传来的闲谈声,在巷子尽头停一下,又散开了,没有真正落进这座院子里来。
三月初的一个午后,郑老来了一趟。他坐在诊案前,接过沈砚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先生,你听说了吗?新任的内阁首辅,是李贤。“沈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在土木堡之变后崭露头角的一批文臣之一,在于谦守城时做过不少事。郑老继续说:“李贤在朝中是个实干的人,不尚空谈。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前朝积压的旧案。其中有一件,是和永乐年间京城九门修缮有关的卷宗。“沈砚端着茶的手没有晃动,放下茶盏:“什么卷宗?“
郑老说:“永乐年间修缮九门时,有一批工程记录存档,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归入了'杂档',一直没有人再过问。李贤前几日让人把那批卷宗翻了出来,说是要重新审核。有人看到卷宗里夹着一些图纸,画的是城门地基的结构。那些图纸上,有几处标注了'符记'二字。“郑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知道先生当年在九门做过一些事。那些图纸如果被人看懂,可能会牵扯出一些不必要的追问。“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图纸现在在谁手里?“郑老说:“还在李贤那里。他没有声张,只是让人把那批卷宗单独存放,没有归回原处。“沈砚把茶盏放回桌上:“郑大人,这件事我知道了。如果后续有人问起,你一概不知。“郑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喝完茶便起身告辞了。他沿着槐树巷慢慢走出去,瘦长的身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渐暗的光线里。沈砚坐在桌案前,把郑老说过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卷宗和图纸既然已经被翻出来了,迟早会被人看到。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年,当年那些直接参与过九门修缮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剩下的人里,还能认出那些“符记“的人,只有他一个。
三月中旬,槐树巷的槐树冒出了新芽。沈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嫩绿色的芽尖,春天又来了。他数了数新芽的数量,在微风中辨认着那些细微的变化。赵安从巷尾走来,在院门口站定,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先生,我爹从宣府寄来了今年的新枣,让我给您送一些。“沈砚接过那只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你爹在宣府那边还好吗?“赵安说:“好。他说今年梨树开了很多花,秋天应该能结不少果。“沈砚点了点头:“那等秋天梨熟了,再寄一些来尝尝。“赵安应了一声,转身沿着槐树巷走回巷尾,推开自家院门进去了。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沈砚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药材时,黄甫从诊堂走了出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先生,昨天有个人来医馆问了一件事。他说他是工部的人,奉命查证永乐年间九门修缮的旧档,听说当年有位姓沈的道医参与过一些工程,想问问这件事。“沈砚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把最后一把艾草收进筐里:“你怎么说的?“黄甫说:“我说济世堂没有姓沈的道医。我们这里只有一位坐诊的大夫,姓黄,只会看病开方,不懂工程修缮。“沈砚放下手里的药材,在石阶上坐下来,和黄甫并肩坐着:“他信了吗?“黄甫说:“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打扰了',就走了。“
两个人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暮色正在从院墙上方漫下来,把槐树新叶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黄甫先站起身:“先生,灶间还有粥。“沈砚也跟着站起来,拍掉衣摆上沾着的碎叶和草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灶间。一碗热粥端上桌时沈砚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咸淡适宜,米粒已经煮得酥烂。他喝完了一整碗粥,把空碗放回灶台上,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诊堂,在桌案前坐下来,把手边那卷旧书翻开,翻到夹着那片枯槐叶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砚正在诊堂里坐着时,外面来了一个穿着灰色直裰的中年人。他在门口站定,没有进门,先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然后看向沈砚:“请问是沈先生吗?“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审慎的分寸感。沈砚抬起头,隔着诊堂的门槛看着他。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放在门槛边的石台上:“在下不是来问九门的事的。有人托我把这个带给先生。“他没有等沈砚回答,转身沿着槐树巷走了出去,步履稳当,不带犹豫。
沈砚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拾起那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压着一道暗红色的火漆。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素笺,只有一行字,笔迹方正有力:“先生安好。当年九门之事,我已封存入档,不会再有人翻查。先生可安心。李贤。“沈砚把素笺折好,放进了书匣里,没有回信。第二天傍晚,郑老又来了。他没有问沈砚是否收到了什么,只是在诊案前坐了一会儿,喝完了一碗茶,说了一句:“李贤是个稳妥的人。“沈砚没有回答,只是给他续了一碗茶,他也喝完了,然后起身告辞。
五月,北京城正式入了夏。槐树巷的槐树叶子已经浓密得把整条巷子的日头都遮在了外面。沈砚在院子里坐着,黄甫在诊堂里给人看诊,钱永安在灶间门口择菜。院子里的薄荷长势很好,叶片宽厚油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深绿的光泽。赵安偶尔会来掐一小把薄荷叶送去济世堂,整整齐齐地码在洗净的菜叶上,用一根草茎扎着,放在诊堂门口的台阶上。沈砚有时会拿起一束薄荷放在鼻子前闻一闻,放在手心里揉碎了,闻着那股清冽的气息,在午后的暖意中闭一会儿眼。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苏道士来了一趟。他拄着枣木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说几句话。他看了看院墙根下的秋菊,看了看那株移栽来的植物,看了那棵老槐树,目光在每样东西上都没有停留太久,像是只是在确认它们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没有坐下喝茶,转身出了院门,拄着拐杖沿着槐树巷慢慢走远了。沈砚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苏道士没有回头,身影在巷口渐暗的光线中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完全吞没了。
六月初的一个午后,郑老又来了。他坐在诊案前,面色比往常沉了几分:“先生,李贤今早被罢官了。“诊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砚放下手里的书:“因为什么事?“郑老说:“因为九门旧档的事。有人在御前弹劾他私藏前朝密档,说他'心怀异志'。李贤没有辩解,交出了所有卷宗,自请辞官回乡。“他放下茶碗,“那些九门的图纸和卷宗,现在被收进了宫中的档案库,不会再有人看到了。李贤走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先生放心'。“
沈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地响着,诊堂里只有那种持续不断的、均匀的鸣声在空气中扩散。他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郑大人,李贤现在在何处?“郑老说:“听说他已经离开北京了,带着家人回乡。他的老家在河南,走的是陆路,沿途有旧部暗中照应。“沈砚把茶碗放回桌上,没有再追问。郑老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在暮色中沿着槐树巷走了出去。这一次,他的背影走得比以前更慢一些,在巷口停了一停,像要回头,但终究没有转过来。
六月中旬,沈砚收到了赵崇真托人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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