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鬼哭崖下 (第2/2页)
部货舱。朱瞻均亲自站在跳板旁边清点，每一批封装箱笼上都贴着魏小娥手书的封条，封条上钤着她的私人小印，任何人不得私自拆封。
至午时，第一批货物装运完毕。朱瞻均正要下令封舱，忽然听见崖顶方向传来一声急促的号哨——那是周彪带出的暗哨发出的示警信号。
“敌袭！”
朱瞻均霍然抬头。只见鬼哭崖北侧的丘陵脊线上，赫然出现了一排黑点，正在快速向南移动。他接过周彪递来的单筒望远镜——那是西山军器监新近试制的产品，镜片磨制精度尚可——对准黑点方向一看，心中顿时一沉。
来者大约百余人，装束混杂，既有朝鲜式短衣，也有建州女真式的皮甲。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矮脚马，手中举着一面五瓣莲纹旗，正是孝宁大君叛军的标识。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凌波号，正在加速向崖下行进。
“叛军怎会找到这里？”周彪面色铁青。
朱瞻均没有回答。他脑中飞速转动：叛军从北而来，那便只可能来自尼港方向。何伯昨日刚提起尼港有元代船坞遗址，今日叛军便从那个方向出现，这两件事之间必然有关联。换言之，叛军很可能已经在尼港建立了据点，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船坞遗址！
“周彪，”朱瞻均当机立断，“你带二十名锦衣卫携燧发短铳，抢占崖顶制高点。不要主动出击，先摸清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得令！”
周彪领命而去，迅速带领一队精锐攀上崖顶。朱瞻均又转向何伯：“凌波号即刻起锚，退至水道外面宽阔处。万一叛军逼近崖根，我们便以舰炮火力封锁水道。”
何伯应声而去。朱瞻均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艉部货舱清点的魏小娥，沉声道：“铜版封箱先不要动，万一情况紧急，优先保护那箱。”
“是。”
魏小娥抱着那卷至正大铜炮药室结构图铜版——第三十六张——倒退两步，背靠艉部的铁肋木壳舱壁，目光警惕地望向崖顶方向。朱瞻均看她一眼，便不再多言，快步走下艉楼，来到前甲板的佛郎机炮位旁。
凌波号前甲板装备着四门新式佛郎机炮，是他从西山军器监带来的样品。这种炮采用子母铳设计，母铳与子铳之间有闭锁簧片——正是沈墨言在津门军器监中反复改进的那种。虽然数量不多，但对付百余人的轻装叛军，应当足够。
半个时辰后，崖顶方向传来零星的铳声。朱瞻均握紧佩剑，侧耳倾听——那是燧发短铳特有的脆响，而非火绳枪沉闷的爆音。燧发短铳的射速远快于火绳枪，锦衣卫又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利，照理不该吃亏。但不待他松一口气，崖顶的铳声便骤然密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闷响。
“殿下！叛军有炮！”
周彪的声音从崖顶方向远远传来，因为距离太远而有些失真。朱瞻均心头一紧：叛军手中竟然有炮？是笨重的小口径碗口铳，还是——他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从灰阜工坊流出的劣质缩孔炮管？
“周彪！撤下来！别硬拼！”
朱瞻均当机立断下令撤退，自己则快步走到炮位旁，命令炮手装填子铳。若叛军真有火炮，那么崖顶便是最危险的地方。与其在崖顶被动挨打，不如将叛军引至崖下水道附近，利用凌波号的舰炮火力优势将其压制。
周彪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铳声迅速从崖顶方向向崖下移动，二十名锦衣卫且战且退，交替掩护，很快便退至崖壁边缘。朱瞻均见周彪的身影出现在崖顶边缘，正要喊他沿绳索下来，便见周彪猛地一个侧身，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周彪！”
“没事！殿下看西北方向！”
朱瞻均顺着周彪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丘陵脊线上又出现了更多的黑点，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三百余人。这些叛军显然是有备而来，队列中隐约可见数门小炮和不少马匹，正沿着山脊快速推进，摆出一副要将崖下明军一网打尽的架势。
“撤！所有人撤回船上！”
朱瞻均不再犹豫，亲自带着炮手调整佛郎机炮的射角，对准崖顶方向。待二十名锦衣卫全部沿绳索滑下崖壁、撤上凌波号之后，他一声令下，四门佛郎机炮次第开火。
燧发机击发的那一刻，朱瞻均能清楚感觉到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四颗铅弹裹着黑火药的浓烟呼啸而出，精准地落在崖顶边缘。叛军的追击队形顿时一乱，冲在最前面的几人被炮火掀飞，后队慌忙后退。但朱瞻均看得清楚，叛军手中的火炮也在架设——那是几门小口径的碗口铳，虽然威力远不如佛郎机炮，但若集中火力轰击凌波号，也绝非铁肋木壳所能长期承受。
“何伯！退船！”
何伯早已升起船帆，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正好将凌波号推离崖根。船身缓缓驶出狭窄水道，进入达哈达湾的宽阔海面。叛军追至崖边，用小炮胡乱轰了几发，炮弹落在凌波号艉部海面，激起数丈高的水柱，却未伤及船体。
朱瞻均站在艉楼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鬼哭崖，脸色铁青。周彪左臂中了一枪，虽然只是皮肉之伤，但脸色苍白。魏小娥正在舱中为他包扎，而朱瞻均则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方才的遭遇。
叛军来得太快了。他们从尼港方向而来，说明尼港确实已有叛军据点。而他们直奔鬼哭崖而来，说明叛军很可能已经知道铁字库北库的位置，甚至知道明军正在转运库中物资。换言之，叛军的情报网络比他们此前预料的更为严密。
更让朱瞻均不安的是叛军手中的火炮。那些小口径碗口铳虽然简陋，但数量不少，而且叛军在崖顶布阵时颇有章法，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孝宁大君在库页岛的布局远比此前掌握的更为深入。
“殿下，”魏小娥从舱中走出，手上还沾着周彪伤口上渗出的鲜血，“周百户的伤已包扎妥当，没有伤及骨头。”
“好。”朱瞻均点了点头，随即道，“你立即将那批铜版图样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标记。尤其注意第三十六张，那幅郁陵岛地图的旁边，或许还有别的暗记。”
魏小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殿下怀疑叛军也在找郁陵岛的锚地？”
“不是怀疑。”朱瞻均沉声道，“叛军从尼港方向来，尼港是元代船坞遗址所在地。若他们已经在尼港发现了船坞，便极可能也注意到了郁陵岛铁甲火舫的线索。我们必须抢在叛军之前找到郁陵岛锚地。”
“可是殿下，”何伯从旁插话，神色为难，“方才初十大潮已经错过一半，若现在转道去郁陵岛，鬼哭崖石洞中封存的那些铁料便来不及转运了。”
朱瞻均沉思片刻，断然道：“铁料暂不管它。鬼哭崖石洞群有炸塌的洞口封存，叛军一时半刻破不开。我们先去尼港——既然叛军是从那里来的，尼港便必定有他们的据点。先拔掉这个据点，再从容处理鬼哭崖的物资。”
何伯领命去调整航向。朱瞻均又叫来周彪，要他挑选十名身手最好的锦衣卫，准备随自己同去尼港侦察。
“殿下，”周彪忍着臂伤道，“叛军有三百余人，我们只有十二名锦衣卫加凌波号一艘船，若正面冲突恐难取胜。”
“谁说要正面冲突？”朱瞻均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松，“叛军从尼港来，尼港便必定空虚。我们不打他们的主力，我们抄他们的老巢。”
周彪恍然大悟，抱拳道：“属下明白！”
凌波号转舵向北，沿着库页岛西岸缓缓航行。朱瞻均立在船头，望着夜色中逐渐清晰的尼港海岸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佩剑上的火漆印。朱棣的御批就在这枚火漆之下——“便宜行事”——这意味着他可以临机决断，无需事事请示。
他需要一场胜利。不仅是为了鬼哭崖的那批铁料，更是为了抢在叛军之前找到郁陵岛的铁甲火舫锚地。若能成功，大明的海防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若失败，则叛军很可能利用这些前元遗留的利器，对大明北疆构成致命威胁。
“殿下，”何伯忽然低声道，“前方有灯火。”
朱瞻均抬眼望去。夜色中的尼港海岸线上，果然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火光聚集在一处海湾的深处，隐约可见桅杆和船影——那里便是前元征东行省的船坞遗址所在，而此刻，它已被叛军占据。
“熄灯，落帆，桨手准备。”朱瞻均一连串命令下达得干净利落，“何伯，带我们从浅水区绕过去，不要走主航道。”
“是。”
凌波号无声地驶入尼港外围的浅水海域。黑暗中，船身偶尔擦过水下的暗礁，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但铁肋木壳的坚固构造让这些碰撞变得无足轻重。朱瞻均紧握佩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灯火。
那里，一场新的战斗即将展开。而他心中已然有了全盘打算：先摸清尼港叛军的虚实，再以凌波号为火力支点，用燧发枪与佛郎机炮的组合火力突袭船坞，彻底端掉叛军在库页岛北部的据点。然后，顺着魏小娥从铜版上找到的郁陵岛线索，直捣铁甲火舫的锚地。
朱棣的五十寿辰在十月。他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殿下，”魏小娥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手中捧着那块第三十六张铜版，声音压得极低，“我找到了。郁陵岛地图的东南角，还有一行八思巴文小字，刻得很浅。译出来的意思是——‘潮汐为钥，月圆启门’。”
朱瞻均转过头，借着舱中漏出的微弱灯光，看见魏小娥眼中映出的火光。他微微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中，随即转身面向尼港方向，沉声下令：
“传令全舰，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