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二章 旧匾迎来讨债客 (第2/2页)
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雨停后,山间起了一层薄雾。
雾从山腰缓缓升上来,绕过老槐,又被初出的日头照得发白。顾小龙把阵盘装回原处,只在边上添了两根细铜线。几只山雀从老槐上飞起,照旧掠过山门,没绕圈,也没撞树。
顾小龙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才转身回阵房。
临进门前,他对吴道蜗道:“若有飞剑靠近,先别让它往里飞。”
吴道蜗点头。
“怎么不让?”
顾小龙想了想。
“喊。”
“喊什么?”
顾小龙回头看了他一眼。“随便喊。”
吴道蜗沉默了一会儿。“剑来?”
顾小龙点头。“就这个。”
顾小龙走后,吴道蜗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觉得很有意思。
将近正午时,骆宝从镇上回来。
她背着剑,衣摆沾了泥,靴尖也湿了一圈,右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新添的血痕。剑鞘边缘蹭破了一块,腰间挂着的水囊也不知什么时候裂了道口子,正往下滴水。
黑龙从油布底下看见她,鼻子动了动。
“你身上有血味。”
骆宝皱了皱眉。
“路上遇见两个拦路的散修,嘴不太干净,就……比了两下。”
黑龙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剑。
“你赢了?”
骆宝沉默了一下。
“他们先跑了。”
黑龙想了想,觉得这话大概不能算赢,便没有继续问。
骆宝把手里攥着的小药包递给尚仁。
“镇上医馆买的止血散。掌柜说我这点伤不用钱,我没要。”
尚仁接过药包,目光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
“坐下。”
骆宝立刻道:“真没事,就是蹭了一下。”
“坐下。”
骆宝只好坐到石阶上,嘴里还小声补了一句:“我没吃亏。”
尚仁没理她,拆开药包,将止血散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血肉,骆宝疼得肩膀一缩,却硬是没吭声,只把脸偏向一边。
吴道蜗看着她,慢吞吞问:“那两个人呢?”
骆宝顿了顿。
“一个被我削断了腰带,一个掉沟里了。下次遇到,一定讨回面子。”
黑龙没忍住,尾巴尖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伤成这样?”
骆宝神情微僵。
“……收剑的时候,踩滑了。”
黑龙闭上眼,决定不再说话。
尚仁包好她手背上的伤,又瞥了一眼她脚踝。那里也有一道细口子,血已经凝住了,显然不是踩滑一次能弄出来的。
“靴子脱了。”
骆宝没动。
“这个不用。”
尚仁抬眼看她。
骆宝便慢吞吞脱了靴子,把脚往裙摆底下收了收。吴道蜗见状,默默把自己坐着的那块干石阶让出一半。
尚仁替她敷好药,起身把药包放回屋内。
骆宝低头看着缠在脚踝上的布条,小声道:“我真的没输。”
黑龙在石碑后懒洋洋道:“知道了。你只是赢得不太完整。”
骆宝抓起一截槐枝就要扔它。
黑龙立刻把头缩回油布里。
山门前安静下来,只听见老槐叶子滴水的声音。
过了很久,骆宝忽然问:“吴道蜗,你说我是不是练得太慢了?”
吴道蜗想了想。
“我走得也慢。”
骆宝被逗笑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慢,是因为你本来就慢。我慢是练了很久,还是收不好剑。”
吴道蜗点点头。
“那确实不一样。”
骆宝原本还有些闷,听见这句反倒笑得更明显了。
她起身走到老槐下,拔剑练了一式。
剑光不快,起势却很稳。只是收剑时,她手腕微微一抖,剑锋偏开半寸,削下一截细枝。
枝叶落在她肩头。
骆宝低头看着断枝,神情一下垮了。
“你看,又偏了。”
吴道蜗没说话。
后山里忽然吹来一阵风。
风很轻,掠过骆宝握剑的手。她掌心一凉,方才绷得太紧的力道便像散开了一些。
竹林深处传来山大王的声音。
“手伤了就歇着。”
骆宝立刻站直。“我没伤!”
后山安静下来。
隔了片刻,她又小声道:“就一点小伤。”
依旧没人答她。
黑龙趴在石碑后,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吴道蜗却看见骆宝收了剑,没有再练。她坐回石阶边,捡起那截槐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画完后,她盯着那小人看了片刻,又在旁边补了一把歪剑。
黑龙睁开一只眼。
“剑画反了。”
骆宝把槐枝一丢。
“你闭嘴。”
黑龙立刻闭上眼,尾巴却悄悄往石碑后缩了缩。
日头渐渐偏西。
顾小龙从阵房出来,手里多了个小木盒。他把木盒放到门边,叮嘱吴道蜗:“里面是备用阵旗。下回下雨,记得收进屋。”
吴道蜗应了一声。
顾小龙刚走两步,忽然停下,望向山下。
雨水将土路冲出几道浅沟,沟里还积着泥水。远处有个人撑着一把墨色油伞,正沿山道慢慢往上走。
天早就放晴了,夕阳还挂在半空。
那人却撑着伞,伞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顾小龙站着没动。
黑龙也抬起头。
那人走得不快,靴底落在湿泥上,却没沾多少泥点。到了老槐下,他先抬头看了眼歪匾,又低头看向木牌。
“上山登记,讨债排队。”
雨水洗过,几个字比昨日还清楚。
来人看了片刻,像是觉得有些意思。
吴道蜗合上话本,站起身。
那人走到山门前,收起油伞,露出一张过分整洁的脸。他穿深青长袍,袖口压着细金线,怀里揣着一张烫金帖子。
吴道蜗开口道:“姓名,来意。”
那人将帖子递来。
“金玉钱庄,沈耀光。”
他越过歪门,望向山门内。
“来收一笔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