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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一张毕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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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同一张毕业照 (第2/2页)

挂在车把上,看了海龙一眼,“又高了。“

    海龙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杆。他跟表叔打了个招呼,语气淡淡的,旱烟杆往摩托车那边指了一下,算是让座。

    “什么时候走?“海龙爹问。

    “过两天。“表叔蹲在摩托车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擦油箱盖,“去省城拉一批货。那边有个汽修铺缺人,让我带个徒弟。“

    海龙站在摩托车旁边,盯着那个油箱盖看——表叔擦的那个位置,他看到了一圈松了的螺丝。

    “那几个螺丝松了。“海龙说。

    表叔的手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油箱盖下面的螺丝,用拇指推了一下——确实松了。他抬头看了海龙一眼,没夸他,但嘴角动了动。

    “听说你要上初中了?“

    “上。“

    “好。“表叔站起来,把布塞进兜里,“念完初中来找我。不念完也行,但念完好——多认几个字,跟人打交道不吃亏。“

    海龙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表叔说的那个“好“字收住了——收在耳朵里,收在心里,没有让它漏出来。

    表叔拍了拍摩托车的座垫,去院子里跟他爹说话去了。海龙蹲在摩托车旁边,伸手摸了摸那颗松掉的螺丝。他想起四年前表叔开拖拉机回来的时候,他也摸过一颗松掉的螺丝。那时候他的手小得多,拧不动那颗螺丝。现在他拧得动了,但他没有拧。

    他站起来,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面。

    ---

    放学后,三个人一起从村小走出来。

    路还是那条路——从学校门口往西走一里,经过水井和水渠,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这条路他们走了六年。一年级的时候王威的鞋带开了,建国蹲下来帮他系——他也不会系,系了个死疙瘩。二年级的时候海龙在水渠边抓到过一只青蛙,攥了一路,回家发现青蛙在兜里不动了。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他们记得每一段路上的坑,知道哪一段路下雨的时候会积水,哪一段路旁边的玉米地里有野西瓜可以摘。

    但今天没有人提这些。

    王威走在最外面,脚踢着路边的土块。海龙走在中间,手里拿着那根画过相机的树枝,一边走一边在玉米叶子上划。建国走在他旁边,布包带勒着肩膀——包里有那张照片的底版,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夹在课本中间。

    “你那道数学题做完了没有?“王威问。

    “做完了。“建国说。

    “最后那个答案是几?“

    “四十八。“

    王威“哦“了一声。他算了半天算出来四十七,差了一个。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海龙拿树枝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敲了两下。“放假了,你们还做题?“

    “他做,我不做。“王威说。

    建国没接话。走着走着他听见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海龙也听见了,他的步子快了半拍。

    前面是岔路口。往东是王威家,往西是建国家,往南是海龙家。

    王威停了一下。他用脚把路边一块土块踢到了水渠里,然后往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哎——过两天去河里不?“

    “去。“建国说。

    “我也去。“海龙说。

    王威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走。他肩膀很宽,走起路来已经不太像小孩了。他走了没多远就被路边的玉米地挡住了——只能看见玉米叶子动了一下,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海龙往南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把那根树枝插在路边的土里,然后看着建国说了一句:“我表叔说念完初中去找他。“

    “好。“

    “你的自行车以后坏了我修。“海龙说,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背有点驼——他瘦,走快了像一根被风吹斜的竹竿。远处那辆摩托车的排气管响了一声,像是咳了一口烟,然后突突突地远了。

    建国往西走。西边的路长一些,要经过水井,再拐一个弯才能看见家门。他走到水井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井沿上的青苔还是去年那一层,冬天冻死了,夏天又长出来。他想起一年级的时候他们三个在这口井边喝水,海龙趴在井沿往下看,王威在后面拽着他的裤腰带。那次海龙差点栽下去。后来王威说“你要是掉下去了我以后就叫建国一个人来喝水“,海龙笑了,说“你要是拉不住我我就拖你一起下去“。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建国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他把布包打开,从课本中间抽出那个旧报纸包。底版是一张带花边的厚纸,印着——村小全体师生合影,一九八七年七月。

    他看的是正中间那个蹲着的自己。蓝布棉袄,袖口接过一截,颜色不一样——他娘为了省布料,接的那截是从她自己旧棉袄袖子上裁下来的。他想起那天晚上吃完饭他爹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嗓子是哑的——“让娃念。大不了我再多种两亩。“照片上他眯着眼睛,太阳光正好打在脸上。他旁边蹲着两个三年级的男生,一个头歪了,另一个闭了眼。后面站着王威,笑得露出了牙齿。边上站着海龙,脸朝的不是镜头,是天。

    他把底版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翻回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用旧报纸包好,夹回课本中间。

    ---

    傍晚的时候,建国爹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拿凉水洗了一把脸。建国娘在灶房里煮玉米糊,锅盖一起一落地响。

    “照了?“建国爹问。

    “照了。“建国说。

    “什么时候拿相片?“

    “说是过几天拿到学校去。“

    “嗯。“建国爹拿布擦干了脸,把毛巾搭在绳子上。他没有再问。他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点了一锅旱烟。烟从他嘴里出来,被晚风吹散了。

    建国坐在门槛上。门前的路已经暗下来了——天上的云把最后一点光遮住了。这条路他明天还要走,去地里帮他爹拔草。暑假开始了。

    屋里他娘在叫他吃饭。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他把门槛上放着的那本课本拿起来——里面夹着一张底版,底版上有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在看天。

    他把课本放在桌上,往灶房走了两步。经过桌边的时候目光扫到了课本角上磨成圆形的那一圈纸。他没停。

    院墙外面,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老槐树的叶子在更远的地方响——那些叶子沙沙的声音,像一扇门在背后轻轻合上了。声音不大,但之后院子里的光线确实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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