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0章 叙永城头论天下 军帐灯火映赤心 (第1/2页)
叙永,川南门户,三省通衢。
护国军第一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城北一座废弃的盐商大宅里。宅子原本是叙永首富李家的祖业,三进三出的大院落,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门楣上“紫气东来”四个鎏金大字在风雨里褪了大半,只剩斑驳的底漆还勉强撑着一副旧日的气派。辛亥年后李家举家迁往重庆,宅子空置多年,院中石缝里的野草长了半人高。如今第三进院落的堂屋被改成了作战室,原本挂山水画的中堂摘了下来,换上一幅川南军事地图,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红蓝铅笔标注的敌我态势犬牙交错,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道战壕、一次冲锋、一批再也回不来的人。
沈砚之坐在太师椅上,左肋的绷带刚换过,白棉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水。军医说伤口虽不致命,但失血不少,至少得静养七日。他把“静养七日”这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军医,然后在军医无奈的目光里翻身上马骑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的山路,从纳溪赶到叙永。不是他不想养伤——肋下的刀口每颠一下都像有人拿烧红的火钳往肉里捅,疼得他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但他停不下来,仗还在打,北洋军虽在纳溪吃了一记闷棍,曹锟的主力并未伤筋动骨。护国军全线吃紧,滇军千里驰援已是强弩之末,川军各派系骑墙观望,保皇党在各地蠢蠢欲动,情报显示袁世凯正在调集他的北洋第六师从湖北入川增援,总兵力至少一万两千人。
他的部队打残了,滇军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川军内部四分五裂。局面,比纳溪山谷里的夜雾还要扑朔迷离。
“旅长,药。”警卫员小石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站在门口。小石头今年十七岁,是山海关起义时从清军俘虏里救出来的孤儿,跟着沈砚之打了整整五年仗,从东北一路打到西南。他原本姓马,小名叫石头,因为个子小,沈砚之就一直叫他小石头。五年下来,他从一个连枪都端不稳的毛孩子长成了一个能单手持驳壳枪打死五十步外移动靶的老兵,唯一不变的,是每次端药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抬头看沈砚之的眼睛。
沈砚之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把空碗递回去。那苦味从舌根一直窜到天灵盖,和肋下的刺痛搅在一起,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你去歇着吧,天快亮了,明早还有急行军。”
“您不也没歇。”小石头嘟囔了一句,端着空碗退了出去。他退到门外又站住了,把空碗换到左手,右手的袖子悄悄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手背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口——那是今天赶山路时被荆棘划的,他不想让沈砚之看见。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砚之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长江上。从泸州到重庆,从重庆到武汉,每一条水路、每一座山头,都是他和他的部队用双脚丈量过的土地。五年前从山海关南下时,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几个月就能打完的仗。那时候三千乡勇血气方刚,一路高歌猛进,沿途百姓箪食壶浆,所到之处城门洞开,他以为天命在革命,以为腐朽的大厦只要踹一脚就会轰然倒塌。谁知道一打就是五年,死的人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难走,而那座他以为已经倒塌的大厦,却换了一根柱子重新撑了起来。袁世凯虽然死了,北洋军阀的根基并未动摇分毫。
“旅长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砚之抬头,朱德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茶缸里冒着热气,是刚泡好的普洱茶。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军装,但军装明显不太合身——袖子短了半寸,肩宽也紧了些,大概是临时找叙永当地的裁缝改的,或者是借穿哪位战友的备用衣服。额头上的刀疤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右耳缺了的那一小块被灯火映得分外清晰,那是弹片留下的旧伤,伤口的边缘早已被反复结痂打磨得光滑如镜。可他整个人还是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无论穿什么样的军装,那种军人特有的气质都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
“朱团长,请坐。”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太师椅。小石头不在,屋里也没有别人可以沏茶。沈砚之拎起火炉上温着的水壶亲自给他续了热水,水注入茶缸时溅起了几朵小小的水花,茶缸里翻涌起一阵浓郁的普洱陈香。朱德双手接过,没有急着喝,而是捧着茶缸暖手。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地图和两盏煤油灯。灯焰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到墙上,一会儿又压扁到脚下。
“您的伤怎么样了?”朱德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肋下的绷带上。
“皮外伤,死不了。”沈砚之摆摆手,“说说你的想法。在纳溪打了两天,你对曹锟的第七师有什么判断?”
朱德放下茶缸,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面笔记本,翻开。笔记本的封面被汗水和雨水反复浸透又晒干,已经硬得像一块木板,边角用针线重新缝了不下五遍。内页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只有米粒大小,但排列整齐得如同队列方阵——这是滇军基层军官的共同习惯,因为纸张金贵,每一张纸都得掰成三张用。
“曹锟的第七师,步兵战术确实娴熟,步炮协同的时机和节奏在整个北洋军中也算上乘。纳溪夜袭那晚,如果不是滇军来得及时,您的防线可能已经——”他顿了顿,改口道,“可能伤亡会更大。”
“不用客气。”沈砚之笑了,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我自己的仗自己清楚。那晚我手下不到六百人,子弹每人不足五发。你的人不来,我现在应该已经在纳溪山谷里跟老弟兄们一块埋了。”
朱德没有被这句玩笑话带偏节奏。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但曹锟有两个致命弱点。其一,他的部队过分依赖炮火掩护。那晚夜袭失败,就是因为他们的步兵脱离炮兵射程之后,基层指挥官缺乏独立应变的能力,一旦阵型被打乱就无法重新组织有效抵抗。其二,他手下四个团长,有两个是花钱买来的缺。打仗时这两位团长的部队都缩在后面,真正冲锋的只有两个精锐团。也就是说,曹锟表面上是一个师,实际能打的只有一半。”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他没想到这个年仅二十七八岁的滇军团长,在短短两天的战斗里就看穿了曹锟的虚实。要知道他在陆军部翻阅曹锟档案时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拼出这个结论。而这个年轻人,在枪林弹雨里一边冲锋一边把敌军的建制、火力、指挥弱点摸得一清二楚。
“你继续说。”他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苦丁茶。
朱德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在泸州、宜宾、自流井三个点之间画了一个三角形。“现在袁世凯调来的北洋第六师正在从湖北入川,前锋已到宜昌,预计十天之内进抵泸州。如果他们与曹锟的第七师会合,总兵力将超过两万。而我们这边——您的部队打残了,我带来的先遣团不足千人,蔡将军的滇军主力还在叙永以南休整,川军几个将领的态度如同蜀中天气,一时雾一时雨,不可倚仗。正面硬碰,我们打不赢。”
“所以?”沈砚之盯着那个三角形,手指沿着长江的走势缓缓划过去,停在自流井的位置,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扣。
“不打正面。打侧面。”朱德的指关节敲在地图上自流井的位置,“曹锟的第七师和北军第六师的补给线都要经过自流井。那里是川盐集散地,也是川南水路陆路的咽喉枢纽。拿下自流井,就等于掐住了北洋军的脖子,断了他们在川南的粮道和弹药补给。他们纵有三万大军,没有粮草弹药,不出半月便不战自乱。”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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