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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8章滦州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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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78章滦州夜话 (第2/2页)

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砚之把那把手枪别在腰后,一直没有用过。

    当天夜里,第三混成旅残余的四百多人趁着夜色离开了滦州。队伍沿着滦河往北走,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道。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赵德柱和几个营连级的军官。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闷闷地响着,像是大地的心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休息。赵德柱派人去前面探路,其他人在背风的山坡上生了几堆火,烤着随身带的干粮。

    沈砚之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纸上是一封电报的抄件,是三天前从南方辗转传来的,只有一句话:

    “二次革命失败,孙中山、黄兴流亡日本。”

    他把这张纸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在南京见证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的时候,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新世界的黎明。孙中山宣誓就职的时候,他在台下站着,周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革命党人、军官、学生、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光芒——那种光芒叫做希望。

    他们以为,打倒了清廷,一切就会好起来。

    他们以为,共和一旦建立,就不会再有人能骑在四万万人的头上。

    他们错了。

    清廷倒了,但骑在他们头上的人还在。只不过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名号,换了一种手段。袁世凯比慈禧太后更精明,比摄政王更狠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翻脸,什么时候该笑着捅你一刀。

    沈砚之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参谋长。”赵德柱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喝口水,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烧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烫得他舌尖发麻。

    “赵大哥,”他说,“你跟了程师长多少年了?”

    赵德柱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光绪二十六年开始跟的。那年义和团闹得凶,关外也不太平,程师长在锦州招兵,我就去了。算起来,十三年了。”

    “十三年,”沈砚之说,“打了多少仗?”

    赵德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记不清了。打俄国人,打清兵,打土匪,现在打袁世凯。反正谁不让咱好好过日子,咱就打谁。”

    “有没有想过不打了?”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碗水喝干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想过。”他说,“民国刚成立那会儿,程师长跟我说,兄弟,天下太平了,你可以回家种地了。我就真的回了家。可在家待了不到半年,浑身不得劲。地也不会种了,庄稼也不认识几样了,跟村里人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去。后来听说袁世凯要当皇帝,我一拍大腿——得,这天下还是不太平。就又跑出来了。”

    他看了沈砚之一眼。“参谋长,你说我是不是贱?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来扛枪卖命。”

    沈砚之摇了摇头。“你不是贱。你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这个国家。”沈砚之说,“你打了十三年仗,不是因为你喜欢打仗,是因为你希望有一天,你的儿子不用再打。”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一种粗粝的、笨拙的温暖。

    “参谋长,你说话跟程师长一个味儿。”他说,“程师长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咱们这一代人,命苦,生在乱世,不打不行。但咱们打了,下一代人就不用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我去前面看看探路的回来了没有。参谋长,你歇一会儿,天亮之前还得赶路。”

    赵德柱走远了。沈砚之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面前的篝火。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灭掉,但每次摇晃之后,又顽强地重新立起来。

    他想起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他十五岁。那天父亲把他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剑,塞到他手里。短剑的剑鞘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但剑刃还是亮的,上面刻着四个字——“驱除鞑虏”。

    “这是你爷爷传给我的,”父亲说,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咱们家三代人,就干了这一件事。”

    “爹,你放心吧。”十五岁的沈砚之说,声音还在变声期,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父亲笑了。那是沈砚之记忆中父亲最后一次笑。

    现在,十四年过去了。清廷倒了,但“驱除鞑虏”四个字还没有真正实现。袁世凯坐在北京,穿着大总统的礼服,心里想的是龙袍。那些跟着袁世凯的人,摇身一变,从清朝的官变成了民国的官,换了一块招牌,卖的还是同样的货。

    沈砚之把腰间那把手枪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枪是德国造的,沉甸甸的,枪管上刻着一串德文字母,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枪能杀人。

    他想起孙中山说过的一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那个时候,他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觉得清廷倒了,革命就算成功了。现在他懂了——清廷只是那棵大树最上面的枝丫,砍掉了枝丫,根还在。根不挖出来,春天一到,还会长出新的枝丫。

    而挖根,比砍枝丫难一万倍。

    远处传来马蹄声。沈砚之把手枪收起来,站起来。

    赵德柱带着探路的人回来了。

    “参谋长,前面的路通了。冷口关的守军只有北洋军一个连,连长是个怕死的,派人送了点钱过去,答应明天早上才关城门。咱们今晚连夜翻过去,天亮之前就能出关。”

    沈砚之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准备出发。”

    队伍重新上路。火被扑灭了,雪地上只剩下一堆堆黑色的灰烬,在北风中慢慢散开,像是一页页被撕碎的书。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色,分不清是城里的灯火还是即将破晓的曙光。

    他不知道这一次出关,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是他,就是他的儿子。就像他爷爷传给他父亲,他父亲传给他——那一代人没有做完的事,下一代人接着做。一代接一代,直到那棵树的根被彻底挖出来,直到这片土地上再也长不出皇帝。

    风停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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