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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0章风雪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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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00章风雪山海关 (第1/2页)

    宣统三年冬月十六,山海关迎来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像撕碎的棉絮,从灰蒙蒙的天空倾泻而下,只一夜工夫,就把整座关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城墙上的箭垛积了半尺厚的雪,城楼飞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凌,连“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也被风雪模糊了轮廓。

    沈砚之站在城墙上,手按着冰冷的墙砖,望着关外方向。

    那里,清军的营帐连绵数里,炊烟在风雪中歪歪扭扭地升起。探马报回来的数字是两万人——山海关总兵黄厚生向京城求援后,直隶总督急调三镇新军,又从奉天调来巡防营,摆出一副不惜代价也要夺回关城的架势。

    “还在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程振邦。

    沈砚之没有回头。

    “两万人。”他说,“咱们加起来不到五千。”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也望着关外。

    “五千怎么了?山海关是天下第一雄关。当年清军入关,靠的是吴三桂开门。现在门在咱们手里,他两万人想攻下来?做梦。”

    沈砚之摇摇头。

    “振邦,你打过守城战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

    “打过。保定城外,守过三天。”

    “三天之后呢?”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

    “撤了。”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山海关不是保定。这里是关宁锦防线的起点,是拱卫京师的咽喉。清廷丢不起。两万人只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更多。咱们能守几天?十天?二十天?等弹尽粮绝,城里百姓怎么办?跟着咱们一起死?”

    程振邦皱起眉头。

    “那你的意思是?”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关内方向。

    那里,是南下的路。

    通往天津,通往保定,通往——金陵。

    程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放弃山海关?”

    沈砚之点点头。

    “不是放弃。是战略转移。”

    “转移?”程振邦的声音高了起来,“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三千乡勇,死了二百多人,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沈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

    “振邦,咱们起义是为了什么?”

    程振邦一愣。

    “为了什么?为了推翻满清,建立共和!”

    “对。”沈砚之说,“不是为了占一座关城。山海关再重要,它也只是个城。咱们真正的战场,在南方。武昌已经光复,各省纷纷独立,孙中山先生正在组建临时政府。咱们守在这儿,最多牵制两万清军。咱们南下,可以接应更多起义部队,可以为革命军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

    “你算过这笔账吗?”

    程振邦沉默了。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肩上、帽子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过了很久,程振邦才开口。

    “砚之,你爹当年守山海关的时候,想过撤吗?”

    沈砚之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守了七天。”程振邦说,“七天后,城破了。他带着残兵突围,身上中了三枪,硬是把你背了出来。他要是想过撤,也许能活下来。”

    沈砚之的手攥紧了墙砖。

    他知道程振邦在说什么。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入侵,老帅沈广源率部死守山海关,浴血七昼夜,最终城破人亡。那年沈砚之十一岁,是父亲用身体护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爹守城,是因为不得不守。”沈砚之说,“那是国战,守的是国门。现在不是国战,是内战。咱们打的,是自家兄弟。早一天推翻清廷,就少死一万个自家兄弟。”

    他看着程振邦。

    “振邦,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得没有价值。”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沈砚之的肩。

    “行,听你的。你说撤,咱们就撤。”

    ……

    下午,沈砚之在关城守备府召开紧急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他的副手周大成、程振邦手下的几个营长,还有山海关本地士绅推举的代表——一个姓方的老秀才,留着花白胡子,穿一件半旧的棉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沈砚之先把局势说了一遍,然后提出转移的方案。

    话音刚落,方秀才就站起来了。

    “沈统领,您要走?”

    沈砚之点点头。

    “对。清军两万压境,咱们守不住。与其困守孤城,不如南下与革命军会合。”

    方秀才的脸涨得通红。

    “守不住也要守!山海关是咱大清的门户,您这一走,清军进来,城里百姓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他。

    “方老先生,您刚才说什么?大清?”

    方秀才一愣,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更难看了。

    沈砚之笑了笑。

    “方老先生,您是前清的秀才,心里向着朝廷,我能理解。但您听我一句劝——大清,亡了。武昌起义后,十几个省宣布独立,袁世凯按兵不动,摄政王退居幕后,宣统皇帝才六岁。这个烂摊子,撑不了多久。”

    方秀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方老先生,我向您保证,撤军之前,我们会组织百姓疏散。愿意跟咱们走的,一起南下。愿意留下的,咱们留下粮食和药品,交给可靠的人看管。等清军进城,让他们善待百姓。”

    方秀才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沈统领,您……您真能保证?”

    沈砚之点点头。

    “我沈砚之说话,一口唾沫一个坑。”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山海关都在忙碌。

    周大成带着人挨家挨户通知,愿意走的收拾细软,明天一早南门集合。不愿意走的,每人发五斤小米、一包盐,关在家里别出门。

    程振邦带着骑兵在城外巡逻,防止清军趁乱偷袭。

    沈砚之亲自清点仓库,把能带走的武器弹药全部装车,带不走的粮食和药材留下一半,交给方秀才和几个本地士绅,让他们等清军进城后分给百姓。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之站在南门口,看着最后一批百姓扶老携幼,消失在茫茫雪野里。

    那些人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风雪打在脸上,没人抱怨,只是埋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程振邦骑着马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清军那边有动静吗?”沈砚之问。

    “没有。”程振邦说,“这么大的雪,他们也动不了。估计得等天晴。”

    沈砚之点点头。

    “让兄弟们抓紧休息。明天一早,咱们也走。”

    程振邦看着他。

    “砚之,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

    “能。”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等革命成功了,等共和建立了,我一定带着兄弟们回来。到那时候,山海关就是咱们的了。”

    ……

    夜里,雪停了。

    沈砚之睡不着,披上大衣,一个人走到城墙上。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皑皑白雪上,天地间一片清亮。远处的清军营帐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点火光,是哨兵在值夜。

    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手抚过那些冰冷的墙砖。

    每一块砖,都沾过血。

    他父亲的血,那些阵亡将士的血,还有——敌人的血。

    他十一岁那年,就是在这段城墙上,父亲把他塞进一个墙洞里,用身体堵住洞口,然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砚之,别出来。”

    他躲在墙洞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枪炮声,听着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听着父亲最后一声闷哼。

    他等了很久很久。

    等外面安静了,他才爬出来。

    父亲趴在洞口,后背被血浸透了。

    他抱着父亲,哭了很久。

    后来是周大成找到他,把他背下城墙,藏在老百姓家里,躲过了联军的搜捕。

    二十四年了。

    他在这座城出生,在这座城长大,在这座城失去父亲,又在这座城举起起义的大旗。

    现在,他要走了。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怀表。

    父亲的怀表。

    表壳是银的,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玻璃碎过,后来找人重新配了一块。表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他打开表盖,看着表盘内侧刻的那行小字。

    “砚之存念——父广源,光绪二十六年秋。”

    那年他十一岁。

    现在他三十五岁。

    二十四年了。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轻微的震动。

    滴答,滴答。

    像父亲的心跳。

    “爹,”他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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