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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9章枕戈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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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89章枕戈关城 (第2/2页)

  亲兵沈福端来一碗热粥,小声禀报:“团总,您吩咐查的那位刘先生,查到了。姓刘名蔚文,字子章,保定优级师范出身,去年在天津办《克复报》被禁,辗转来山海关投亲,现借住南街会文书局,靠替人写书信、刻碑文糊口。”

    沈砚之持勺的手一顿:“他还没走?”

    “没走。赵鹤龄的人盯过他几日,没搜到实据,便撤了。”沈福顿了顿,压低声音,“会文书局的掌柜说,刘先生前些日子托人往关外送过一封信,收信人……是程管带。”

    程振邦。沈砚之放下粥碗:“现在可能出城?”

    “城门已闭,明早卯时方开。但刘先生这几日偶感风寒,并未外出。”

    沈砚之起身取过氅衣:“我去见他。”

    “团总!”沈福急道,“南街一带入夜便有巡警,您万金之躯,怎可——”

    “万金之躯?”沈砚之系着领扣,淡淡道,“明日攻城,先登者有死无生。我此刻去见一位手无寸铁的教书先生,倒成了万金之躯?”

    沈福哑然。

    会文书局在鼓楼南街,铺面狭窄,夹在一家杂货铺与一间剃头棚之间。沈砚之换青布棉袍,戴毡帽,扮作夜归的账房先生,与沈福一前一后穿过暗巷。雪光映路,脚踩积雪,咯吱轻响。

    叩门三声,好一会儿,门缝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开门的是个清瘦中年人,颧骨突出,唇上蓄短髭,裹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棉袍,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倔强。他警惕地打量来人,目光落在沈砚之按着腰间的手时,微微一凝——那里按的不是匕首,是一方砚。

    “刘先生,深夜叨扰。”沈砚之压低帽檐,“晚生姓沈,久慕先生办报风采,特来求一幅碑文。”

    刘蔚文沉默片刻,侧身让出半扇门。

    屋内逼仄,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着半成品的碑帖与未裱的字画,墨香混着药香。刘蔚文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光与那盏油灯,引沈砚之落座——椅只有一把,让给了客人,他自己倚着床沿。

    “沈团总。”不待沈砚之开口,刘蔚文先道,“草民不曾投递拜帖,亦未托人引见,团总夤夜驾临寒舍,所为何来?”

    沈砚之摘下毡帽,搁在膝上:“先生明知故问。”

    “好。”刘蔚文竟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那草民便直言相告。程管带那封信,是我写的。我在信中劝他:山海关万不可起事,北方革命时机未到,轻举妄动,必成南方之牺牲。”

    沈福在门外听见,勃然变色。沈砚之却纹丝不动:“先生愿闻其详。”

    “武昌首义,绝非革命党部署周密之功,乃是川汉铁路案激成民变,湖广新军仓促响应。各省独立,多半是立宪派与旧官僚投机取巧,真正心向共和者,百中无一。”刘蔚文语速甚快,声音却压得极低,“袁世凯罢官在籍,北洋六镇仍听其号令。清廷请袁出山,是饮鸩止渴,然此鸩入腹,尚需时日——若北方诸省抢在袁氏掌权之前纷纷独立,则袁必借口‘剿匪’提前复出,届时北洋军挟平定北方之功,挟制朝廷、要挟南方,其势更不可制。”

    沈砚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沈团总起兵,若能守住山海关十日,自是奇功;若守不住,三千义士殒命关城,仅能为南方赢得十日喘息。可这十日,换来的是袁世凯提前出山,是北洋军借讨伐之名名正言顺接管北方,是革命党日后南北和谈时一退再退、一让再让!”刘蔚文胸口起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以三千人之血,换北洋十镇之师提前入主中枢——团总,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寂静。

    沈砚之缓缓开口,不答反问:“先生去年在天津办《克复报》,号召‘直隶独立,拱卫京师’。彼时先生可曾算过这笔账?”

    刘蔚文一怔。

    “先生算过。”沈砚之看着他,“先生不但算过,还算得很清楚——直隶独立,北洋必以雷霆之势镇压,报社被封,报人系狱,轻则流徙,重则杀头。然先生仍办了。”

    刘蔚文嘴角微动,终是沉默。

    “先生今日与我算的,不是三千人之血与十日之喘息,而是明明白白的账,与血淋淋的心。”沈砚之将那方祖传歙砚从怀中取出,轻轻搁在桌上,“我父亲临终前,留给我这两个字。我揣摩十年,起初以为‘知止’是劝我莫涉险地、莫蹈危局。后来才懂,他不是让我止步,是让我止妄。”

    “止妄?”

    “妄想以一役定乾坤,是妄;以一人救天下,是妄;等万事俱备再起事,更是妄。”沈砚之抚着砚底刻痕,声音低缓,“父亲著《读史方舆纪要》批注,于山海关一篇写道:自辽西至蓟东,雄关不下十座,然真正阻过铁骑南下者,非关墙之坚,乃关门之开。崇祯十七年,三桂开关迎清兵,清兵入关后第一件事,是杀三桂家眷四十余口。他以为那是交易,人家却视作投诚。”

    刘蔚文悚然动容。

    “我起兵,不是要跟袁世凯做交易。”沈砚之抬眸,一字一顿,“我是要天下人看见,关城上飘扬的,不是勤王旗,不是反正旗,是共和旗。哪怕只飘十日,哪怕三千人尽殁于此,后世修史者落笔至此,也得写:宣统三年冬,天下第一关易帜,为北方之首倡。”

    窗外传来隐隐鸡鸣。

    刘蔚文长叹一声,起身,整肃衣冠,向沈砚之深深一揖:“团总,蔚文狂悖,妄议军机,罪当——”

    沈砚之起身扶住他臂肘,不令此揖揖下:“先生无过。今夜若无先生这番‘算账’,沈某至今仍是满心妄念。”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明日可否留在城中?攻城之时,必有市井流言、敌军劝降,先生笔力千钧,可否为沈某草一篇告父老书?”

    刘蔚文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寅时三刻,沈砚之回到箭楼。

    沈福替他解下氅衣,抖落一地细雪。窗外关城沉睡,关外毅军营火已熄灭大半,只剩几点孤灯,像倦极的眼睛。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磨墨。

    墨是旧墨,砚是父砚。砚堂中残墨已凝,他注少许温水,轻旋墨锭,一圈,一圈。墨香渐渐弥散,与三十年前父亲磨墨时的气息重叠。

    他提笔,落下第一行字:

    “中华民国军政府北方讨虏军总司令沈,谨告山海关父老兄弟……”

    远处,东天泛起鱼肚白。

    雄鸡三唱,关城醒来。

    沈福轻手轻脚进来换茶,瞥见案上已摞起三页稿纸。最末一页,墨迹犹新,字迹不复起首时之端凝,却愈见峻拔,力透纸背:

    “……或问:诸君举事,成算几何?答曰:不知。然某知一事——百年前,英舰犯浙,关天培血战虎门,孤军无援,力竭殉国。或问公何以不退,公曰:‘人臣守疆,退一步,非死所。’某非人臣,亦非守疆,然共和初生,退一步,亦非死所。某今生志业,尽在此关;某今生死,亦尽在此关。关在,共和即在。”

    搁笔时,晨光已透窗棂。

    沈砚之将告示交予沈福誊抄,推门步出箭楼。守城哨卒向他行礼,他颔首回礼,目光越过瓮城,落在远处三清观微翘的飞檐。

    今夜亥时,他将在那里向三千人下达此生最重的一道命令。

    而他心中那盏灯,已不再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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