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新笼子 (第2/2页)
再砸钢板,手指在散弹枪握把上攥得发白,过了半晌才开口:“你现在用天枢区的配额给我发子弹?你昨天还在我的防御组编制里,今天你拿别人的物资支援我——你这他妈算哪门子支援。”
“算交易。”何成局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合并之后你的防御组归天枢区武装序列。你越早适应天枢区的等级配给制,你的人越早拿到更好的待遇。”
大刘瞪着他,把散弹枪往肩上一甩,转身大步走回校园基地。走出一段距离,忽然站住,没有回头,背对着何成局说:“方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何成局这人命硬,你跟他是战友,但别跟他讲义气。义气在他字典里是筹码的另一个写法。”他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那道疤从额头划到下颌,像一道分界线,“我以为方晴看错了你。她没看错。”
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大刘的背影消失在路障后面。烟已经灭了。他把烟头从嘴角取下来碾进掌心。烫了一下。他把碾碎的烟头丢在地上,转身回了营地。
上午,马副部长召集第一次后勤会议。何成局作为新任副部长参加,会议桌是天枢区指挥部帐篷里那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好的物资调配方案和过渡期配给调整表。与会人员除了马副部长和韩教官,还有一个何成局没见过的中年人——五十来岁,秃顶,戴金丝眼镜,穿着天枢区的灰蓝色制服但没戴肩章。经马副部长介绍,这是天枢区后勤部的统计科长老郭,负责物资数据的核算和配额分配。
“何顾问,”老郭翻着手里一叠打印纸,“你提供的校园基地物资编码体系数据分析报告我看了。林晓晓这套编码体系——字母加数字加经手人编号——确实比我们的表格登记更精细。我已经安排技术科纳入天枢区后勤数据库。不过有个问题:她的编码里有一类‘借调物资’,用粉色笔标注。这类物资在校园基地内部算合法,但在天枢区的等级配给体系里——属于灰色资产。你怎么建议处理。”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他的新制服肩章上别着刚领到的天枢区后勤徽章——一只眼睛,瞳孔被竖线贯穿。“老郭,灰色资产在校园基地是林晓晓用联签权卡着。在天枢区——我的独立签字权可以重新定义什么叫灰色。借调物资的编码体系保留,但粉色笔那一栏改成黑色。不需要归档。”
老郭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光。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翻开另一份文件。“还有个事。今天早上校门遭遇丧尸群袭击。大刘的防御组消耗散弹枪子弹二十二发。这笔消耗在校园基地原来的体系里归防御物资支出,但在天枢区——防御组还没正式编入武装序列,这笔支出算谁的?”
“算我的。”何成局把烟在桌上磕了磕,“我已经让勤务兵从我名下配额里划了。以后防御组的临时消耗都走我这边——直到合并完成他们正式编入武装序列为止。”
“何顾问,”老郭合上文件夹,“你用自己的配额给旧基地补窟窿——这不是长久之计。你的副部长配额虽然高,但养不起一整个防御组。而且大刘那边未必领你的情。”
“不领情更好。”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面阳光已经高照,校门方向防御组正在搬运丧尸尸体。丧尸的尸体不能留在围墙边上——腐烂会引来更多丧尸,引发疫病。末日后处理丧尸尸体的标准流程是堆在远离水源的地方焚烧。大刘带着人在北面空地挖坑,孙宇推着一辆改装的手推车,车上堆着被散弹枪轰碎的丧尸残肢。手推车锈迹斑斑,轮子在碎石地上吱嘎吱嘎响,和何成局那把以前会嘎吱响的扶手椅发出过的一模一样。
何成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老郭说:“防御组的消耗从我的配额里出——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但合并之后,防御组的消耗就是天枢区的账。老郭,你算账的时候把这个时间节点考虑进去。”
老郭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韩教官靠在帐篷杆上,用匕首剔指甲里的泥——挖种子库时留下的。她一直没说话,直到何成局准备走出帐篷,才开口:“下午有一批丧尸清运。旧基地人手不够——大刘的防御组今早消耗不小,下午还要继续挖坑焚烧。何顾问,你是后勤部副部长,有权调配物资和人力。要不要从天枢区派几个劳动力过去帮忙。”
何成局回头看她。韩教官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她知道大刘不会接受天枢区的帮忙。让天枢区的人过去,等于让防御组在旧队友面前承认自己需要敌人的援手。这不是帮忙,是杀人诛心。
“不用。让大刘自己处理。他处理得过来。”何成局掀开门帘出了帐篷。
他走到营地物资帐篷,推开门。小秦正在里面整理货架——天枢区的物资帐篷没有粉色标签,但小秦整理货架的方式和何成局一模一样:按品类分区,每个纸箱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圆圆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往上翘。何成局看着她的标签,忽然想起苏小曼——那个在仓库里把钉子按长短排列的女生。苏小曼的字也是圆圆的,最后一笔往上翘。
小秦回头看见他,立正敬礼。“何顾问,您上午交代的散弹枪子弹已经划拨完毕。接收方签字——防御组孙宇代签的。大刘不肯签。”
何成局点点头,从货架上拿起一罐午餐肉,看了看保质期。天枢区的午餐肉罐头上印着生产日期和批次号——不是军用罐头,是天枢区自己加工的。他拧开盖子闻了闻,肉味里夹杂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添加剂气味。“小秦,你在天枢区多久了。”
“三个月。”
“之前在哪个营地。”
小秦的手在货架标签上停了一下。她不说话,何成局也不催。他继续翻看货架上的物资——压缩饼干、罐头、干菜、袋装盐。盐的存量比校园基地多得多,天枢区显然有稳定的盐源。过了一会儿,小秦的声音从货架那边传来:“春江路营地。在城北,绕城公路旁边。大概四十多个人。我们撑了四个月。”
“后来呢。”何成局把盐袋放回货架,转头看着她。
“后来天枢区来了。马副部长带着车队,说来谈合并。我们的负责人不同意——他说天枢区是来吞并的。谈判谈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丧尸群来了。围了营地两天两夜,我们没有弹药了。”小秦把标签贴在纸箱上,手指在纸箱边缘压了压,“马副部长说可以救援,条件是我们同意合并。负责人还是不同意。第四天早上——我开的门。”
何成局走到她面前。小秦比他矮大半个头,他低头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闻到她身上的肥皂味——天枢区的物资配给里有肥皂,校园基地早就没有肥皂了。“你为什么开门。”
“韩教官说,开门就救我们。不开门,等丧尸攻进来再救——救回去也按边缘人员算。”小秦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眼睛在昏暗的物资帐篷里格外亮,不是勇敢的亮,是某种被恐惧反复打磨之后形成的结晶,“我开了门。天枢区的人清光了丧尸。我们剩下二十多个人被编入天枢区——我分到了勤务岗。其余人按普通劳动力分配。负责人不肯签字——韩教官说他不配合合并程序,被送去了外围农场。”
何成局不用问外围农场是什么。天枢区纪律惩戒台上那些血迹,边缘人员配给标准,他在校园基地的时候就分析过。他看着小秦,把烟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然后从货架上拿下一罐午餐肉,放在她手里。“这是你的。不用签字。”
小秦低头看着那罐午餐肉。铁罐冰凉,上面印着天枢区的眼睛标志。她抬头看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谢谢,也许是不敢要。但何成局已经转身往帐篷外走了。他把烟夹在指间,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以前那个营地——叫什么名字。”
“春江路幸存者互助站。”小秦说。不是营地,是互助站。
何成局掀开门帘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眼,北面空地上焚烧丧尸尸体的黑烟正升起来,灰黑色的烟柱在正午的微风里歪歪斜斜地往东飘。空气里弥漫着焚烧尸体的味道——不是烤肉味,是更刺鼻的化学焦臭,丧尸的体液里有腐败过程中产生的胺类物质,烧起来像在烧一堆浸过氨水的橡胶。何成局闻了七个月,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