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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九章 权变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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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六九章 权变之辩 (第2/2页)

也。以术诱民,虽强一时,终不能久。秦二世而亡,便是术胜于礼之报应。”

    他说这番话时,手指在玉案边缘轻轻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是在强调自己的立场。

    陆悬鱼没有立刻反驳他。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承认孔固说得有一定道理——商鞅确实刻薄少恩,秦国确实二世而亡。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用孔固自己的论据反问了回去。

    “老先生说得对,秦二世而亡,是因为商鞅之法太苛太急,只讲术不讲礼。但老先生有没有想过——汉朝是怎么起来的?汉高祖入咸阳,把秦朝最苛刻的几条法令当场废除,约法三章,收拢了关中民心。约法三章,不是沿用秦朝的老规矩,也不是恢复周朝的旧礼,是当场改了规矩。改规矩就是变——老先生,你不是说礼法万世不易吗?如果万世不易,高祖为什么还要改?”

    孔固的左手在书案边缘上微微收紧,指节发白,但紧握的手指在几息之后又缓缓松开了几分。

    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问题:在秦孝公和商鞅的问题上,他可以反驳,因为商鞅确实是儒家公认的反面教材。但在汉高祖的问题上,他反驳不了。汉高祖约法三章是历代儒者公认的仁政,是“以宽代苛、以简代繁”的典范。这确实是改了规矩,而且改得很好——好到连最守旧的儒者都不得不承认。

    陆悬鱼用这个例子来论证规则当随世而变,从论据上完全站得住脚,从逻辑上也完美地衔接了他刚才关于商鞅变法的论述:商鞅变法让秦国强盛,但法太苛太急导致秦二世而亡;汉高祖吸取教训,约法三章,改掉了最苛刻的规矩,赢得了民心。同样是改规矩,商鞅改得太急,秦亡;高祖改得恰到好处,汉兴。所以关键不是该不该改规矩,而是怎么改、改成什么样。

    他决定再往前走一步。这一步的跨度比前两个例子都要大——他要把论据从先秦拉回近在咫尺的历史,拉到一个连孔固都无法否认的、最近发生的史实面前。

    “老先生,秦孝公和商鞅变法,汉高祖约法三章——这些都是几百年前上千年前的事了。你要说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是应付乱世的非常之策,那晚辈就再举一个更近的例子。”

    陆悬鱼说着,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棋盘上落子,不轻不重,刚好落在最要害的位置,“汉宣帝杂用王道霸道,汉室中兴。”

    孔固听到这句话时,右手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食指和拇指在玉案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微到陆悬鱼几乎没注意到,但孔固自己知道,这一下摩挲意味着他被触动了某根极细极敏感的神经。

    王道霸道之辩,是儒家内部争论了上千年的核心命题。主王道者认为治国当以德化民,以礼乐教化百姓;主霸道者认为治国当以法治民,以刑名约束人心。两派吵了千年,谁都说不服谁。

    汉宣帝是第一个把两套体系同时搬上台面的帝王——他既有王道的仁政,减赋税,轻徭役,抚恤孤寡;又有霸道的严刑,用能吏治豪强,以律法束宗族。他在位期间,西汉国力达到了武帝之后的第二个高峰,被后世史家称为“孝宣中兴”。宣帝的那句名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直接将王道霸道之争从学术辩论推到了治国实践的层面:不要把两者对立起来,把它们结合起来用。

    “汉宣帝是中兴之主。”陆悬鱼继续往下说,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在柜台后面跟街坊讲道理时不紧不慢的语速,

    “他面对的局面和老先生当年在商周时期面对的局面不一样,和秦孝公面对的局面也不一样。他前面的皇帝是汉昭帝,昭帝前面的皇帝是汉武帝。汉武帝穷兵黩武,把国库打空了,把百姓打穷了,汉宣帝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但他没有守着武帝的老规矩不放,也没有退回去用文帝景帝那一套无为而治的老办法。他把王道和霸道杂在一起用,该施仁政的时候施仁政,该用严刑的时候用严刑。结果是朝堂上的权臣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民间的豪强被他压得抬不起头,天下户口从武帝末年的两千万口增长到了三千万口,府库从空虚变为充实,西域诸国重新遣使来朝。”

    “老先生,这些都是历史,不是晚辈自己编的。宣帝中兴,不是因为他守了什么万世不易的礼法,恰恰是因为他没有被礼法束缚住手脚。”

    他停了停,看了一眼孔固。孔固依然沉默着,右手食指在玉案边缘上摩挲的节奏明显比刚才慢了几分。他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面前那卷摊开的竹简上,但陆悬鱼看得出他并没有在看书,他在思考。

    那颗老而弥坚的头脑正在飞速运转,正在从三千年的礼法知识库中调取关于汉宣帝的全部记载,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陆悬鱼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是否属实。他知道陆悬鱼说的是真的,他自己抄了三千年竹简,宣帝中兴这段历史他抄过不知多少遍。

    “权宜之计。”孔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要侧耳才能听清,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了嗓子眼,“霸王道杂之,乃权宜之计,非长久之道。杂用霸道,终会沦为暴秦之续。”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顽固,但声音却越来越弱,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反驳了。

    陆悬鱼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孔固不是不知道礼法需要变通。他只是在用“权宜之计”这四个字,把所有他无法反驳的历史事实统统打包,塞进一个理论框架里,好让自己的信仰不至于崩塌。

    但信仰崩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陆悬鱼今天来这里的目标,不是让孔固当场认错当场悔改当场散去财神之力——孔固不是厉渊,不是钱通,不是项武。

    他是第二届财神,他的执念比前六个加起来都深,深到了三千年。三千年的信仰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瓦解,但他至少已经在这堵万年冰墙上凿开了一道缝。只要缝在,风就会灌进去,水就会渗进去,总有一天冰墙会自己裂开。

    “老先生。”陆悬鱼将按在身前的手完全垂了下来,双手自然交握在身前,挺直了腰背,看着孔固那双埋在雪白长眉下的深邃老眼。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比之前更轻、更缓、更认真——不是在论辩,不是在举例,不是在用逻辑层层推进,而是在说一句他这三年里亲身验证过无数次、每一次验证都让他更加确信的真心话,

    “晚辈在人间三年,见过太多因为规矩僵化而家破人亡的百姓。崔氏当铺月息九分逼死人命,那是按规矩收的息——九出十三归,白纸黑字写在当票上,童叟无欺,规矩得很。王家垄断商路层层关卡,商贩从邺城运一匹布到洛阳要交四道买路钱,那也是按规矩收的费——每道关卡都有文书,都有账册,都有律条可查。流民营里饿死的流民,也是按规矩饿死的——他们没有田籍,没有市籍,没有户籍,按规矩本来就不能在城里停留。”

    他停了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里最后一丝波动也压了下去。“这些规矩,都是礼法。它们确实规定了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确实维护了秩序的稳定。但它们维护的是谁家的秩序?是崔家的秩序,是王家的秩序,是坐在朝堂上有户籍有田籍有市籍的人上人的秩序。老先生,你说礼法之要是安民。晚辈斗胆问一句——礼法若是安稳了上层的秩序却让底层的百姓活不下去,那它安的到底是谁的民?”

    孔固没有说话。他坐在蒲团上,双手搭在玉案边缘,白须垂到膝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那卷摊开的竹简。竹简上的淡金色光芒一明一暗,照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陆悬鱼最后那句“安的到底是谁的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凝固在了空气里,久久不散。他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的时间,长到陆悬鱼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悬鱼。

    那双锋利的眼睛里,金色光芒依然在跳动,但跳动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峻而稳定的规律跳动,而是一种更加紊乱的、不稳定的跳动,像是一块被冻了三千年从未融化过的坚冰上,忽然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那裂纹从冰面正中央向四面八方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密,但还没有碎,还没有崩,还没有像迷宫里的规则之壁那样轰然倒塌。但冰面上已经有了缝隙。

    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比光更深的、像是融冰渗出的第一滴清水般的东西——是困惑,是动摇了,还是某种被压了三千年不敢面对的不安?

    孔固将目光从陆悬鱼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自己面前那卷抄了三千年都还没抄完的竹简上。

    他伸出右手,拿起搁在青石笔山上的那支古铜色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将笔搁回了笔山。动作很慢,也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像是在和一个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对话:“宣帝中兴……杂用王道霸道……权宜之计……终究不是正途。”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像是在自言自语,嘴唇只是微微翕动,却已听不清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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