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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感官矫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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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感官矫正中心 (第2/2页)

声音。

    不是白先生的声音。不是那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无处不在的声音。是一个真实的声音。

    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一扇很厚的门。

    苏薇在白色中转过头。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心跳的方向——在她的左边,很近,近到像是从她自己的胸口传出来的。

    但那不是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已经被剥离了。

    那是另一个人的。

    林渡是在第三天潜入矫正中心的。

    他用的是考古学家的身份——一张伪造的通行证,一个虚构的研究课题:“旧纪元感官仪式的考古调查“。永生教团对旧纪元的东西有一种病态的兴趣,只要你的课题够无聊、够学术、够不会引起任何警觉,他们就会放行。

    但林渡不是来做学术的。

    他是来找人的。

    三天前,他从蚁民区的反抗者那里得到了一份名单——一份被送入感官矫正中心的“问题精英“名单。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大部分他不认识。但有一个名字,他在极乐宫殿的监控记录里见过。

    苏薇。

    伊甸之塔的形象大使。那个在死亡盛宴上漫不经心说“今天的配乐不错“的女人。那个和他对视了一秒、看到他额头胎记在发光的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她。

    也许是因为共情。他的共情能力在看到那个名单的瞬间就启动了——十七个人,十七种被剥离的痛苦,同时涌入他的身体。他的胃在收缩,他的手指在发冷,他的喉咙在发紧。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矫正中心的结构比他想象的更简单。

    地下三层,全部是白色的房间。每个房间里关着一个“病人“。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个入口,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封住。林渡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破解力场的方法:用他额头的胎记。

    胎记在靠近力场时会发烫。不是疼痛——是共鸣。力场是一种感官屏蔽技术,而他的共情能力恰好是感官屏蔽的反面。一个关掉感受,一个打开感受。它们像两把钥匙,一把锁。

    他打开了第七个房间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苏薇。

    她站在白色的虚空中央。

    不——不是“站“。是“在“。像一个被放在白色画布上的影子。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焦点。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她看不见他。

    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在发抖。

    很轻的抖。像风吹过一片即将落下的叶子。

    林渡走进去。白色的房间在他进入的瞬间变了——不是变暗,是变暖了。他的胎记在发光,微弱的,红色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是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林渡的共情能力像被打开了闸门。

    不是他主动打开的。是她的手打开了它。

    苏薇的痛苦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不是一种痛苦——是所有的痛苦。那匹腐烂的马。那个灰色的孩子。那首没有声音的歌。三个月的记忆鸦片。四十七管别人的人生。被抽走的颜色。被消音的声音。被屏蔽的触感。

    还有更深的东西。

    一种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东西。

    她不想回去了。

    不是不想回到伊甸之塔。是不想回到那个“完美的自己“。那个骑着假马、笑着假笑、活在假光里的自己。她想留在这里,留在白色的虚空里,留在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因为至少在这里,她不用假装。

    但她又害怕。

    因为“什么都感觉不到“和“不再存在“之间,只有一条线。

    林渡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承受着她全部的痛苦,而他的身体不是为承受这些而设计的。他的骨头在响,他的血管在膨胀,他的眼睛在流泪——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能松手。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松手,她就会消失。不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是变成一个不会疼的人。一个完美的、干净的、合格的精英。

    “苏薇。“他说。

    他的声音在白色的房间里没有回声。但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个他们没有找到的东西。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焦点慢慢地、艰难地聚集起来,像一台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器,在努力回忆怎么运转。

    她看见了他。

    不是看清了——是感觉到了。一个轮廓。一团微弱的红色的光。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是谁?“她的思想传过来。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林渡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一个醒了的人。“

    “醒了……“苏薇的思想在颤抖。“醒了有什么用?醒了只会更疼。“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睡?“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

    白色的虚空在他们周围安静地存在着。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触感。但在这一切被剥夺之后,有一个东西还在。

    他的心跳。

    咚。咚。咚。

    通过他的手,传到她的手背上。

    “因为,“林渡说,“在这个世界里,有人在听。“

    苏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不应该发生。感官剥离应该已经关闭了她的泪腺。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滚烫的,真实的,落在白色的地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点。

    在纯白的世界里,那是唯一的颜色。

    “你不是过敏。“林渡看着那滴眼泪,声音沙哑。“你是醒了。在这个世界里,醒来是最危险的病。“

    “那你呢?“苏薇问。“你也是病人?“

    “我是另一种病人。“林渡说。“我的病是——我能听到所有人的痛苦,但我救不了任何人。“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渡看着她。白色的虚空里,他的眼睛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不是虹膜的颜色,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火。像血。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最后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来告诉你,“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疼。“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白先生来了。

    林渡感觉到了——通过共情,通过苏薇的手,通过那滴落在白色地板上的眼泪。白先生的脚步很轻,很稳,像***术刀在移动。

    “你该走了。“苏薇的思想传过来,急促的,恐惧的。“他会把你也关进来。他会把你的感受全部拿走。你会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我。“

    林渡握紧了她的手。

    “那不是你。“他说。“那是他们想让你变成的东西。但你不是。你是那个在马背上看到灰色眼睛的人。你是那个吸了四十七管记忆鸦片还没有死的人。你是那个在白色的地狱里还能流泪的人。“

    “这有什么用?“

    “这就是全部的用。“

    脚步声更近了。

    林渡松开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离开她手背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她的痛苦像潮水一样退回去——不是消失了,是被她自己接住了。她接住了自己的痛苦。像接住一个从高处落下的孩子。

    “我会回来。“他说。

    “你不会的。“苏薇说。“没有人会回来。这里是白色的坟墓。进来的人都会被埋葬。“

    林渡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转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白色的虚空里,她站在中央,像一朵被拔去了所有花瓣的玫瑰。但她的手——她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还是弯曲的,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会回来。“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承诺。

    是陈述。

    像在说“太阳会升起来“一样。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必须。

    门关上了。

    白色重新吞没了一切。

    但苏薇的手背上,有一个地方还是热的。

    不是体温。是另一种热。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印记——看不见,但烧着。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在纯白的世界里,她看不见任何颜色。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一个心跳的形状。

    咚。咚。咚。

    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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