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镇人心 (第2/2页)
日里搬盐,最清楚这批盐的来龙去脉。他又是个被水龙帮欺压多年、苦大仇深的实诚人。
那民怨状,是江砚这大半年,一笔一画攒出来的。
孙寡妇,把丈夫被害的状子,画了押。
被仁和堂害过人命的几户人家,画了押。
被买路捐逼破产的客商,托相熟的商队捎了证词。
码头上几百号脚夫,一人一个手印,按满了一整张长长的、浸着血泪的纸。
江砚把这些状子、证词、按满手印的民怨状,连同私盐去向的密报,一并用油纸裹了,缝进老崔的衣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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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哥,”临行前,江砚握着老崔的手,“这一趟凶险。一旦水龙帮察觉,你……”
“江先生,”老崔打断他。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被抽了多年工钱不敢吭声的汉子,借着镇口那点昏黄的灯,江砚看见,他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俺这条命,本就是水龙帮手里的一根草。”
“能为码头上几百个兄弟,搏一回——”
“值。”
他把衣襟又往里掖了掖,确认那叠纸贴着肉、不会掉,转身,没再回头,趁着夜色出了清水镇,往汝阳,往那位铁面御史的方向去了。
江砚站在镇口,望着老崔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再看不见了,他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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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十三站在他身边,半晌,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
“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这本事,造刀也好,做机关也好,都厉害。”
他望着满镇在夜色里安睡的、低矮的屋檐。
“可今晚我才瞧明白——你最厉害的,不是这些。”
他没再往下说。
那几百个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一个外来少年赌一把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觉得,自家这弟弟,有种他这辈子在江湖上,从没见过的本事。
江砚没说话。
他望着清水镇那一片低矮的屋檐,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只碗,一把刀,一道机关——这些,他用笔造得出来。
可眼前这几百个人,是他用大半年的真心,一碗药、一封家书、一桩公道,一点一点换来的。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夜风起了,吹开了罗十三的衣襟。
江砚伸手,替他紧了紧,像兄长替弟弟掖被角那样,随手,自然。
罗十三愣了一下。
这个跑了半辈子江湖、总觉得世道“信刀不信人”的汉子,忽然鼻子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只是默默地,把腰间那把跟了他十二年的断水刀,往身后挪了挪——
仿佛今夜,在这一镇安睡的灯火里,用不上它了。
—
两个人在镇口,站到了后半夜。
江砚不知道老崔能不能把那封信送到。
不知道裴照,会不会接这桩案子。
可他知道——从这一夜起,清水镇的人心,已经不在水龙帮那边了。
这一局,他赢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
“就看,”江砚望着南方那座汝阳城的方向,轻声道,“裴中丞那把铡刀,快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