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水再深也淹不了船 (第2/2页)
绿漆,漆面斑驳。打饭窗口上方的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菜谱——就三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土豆丝,一个红烧豆腐。菜色暗淡,油星稀薄,看着就没食欲。
张树文压低声音提醒:“李书记,小餐厅在那边。”
李承霄扫了一眼大食堂的菜色,转身朝小餐厅走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清阳穷归穷,该有的排场还是有的。小餐厅的门一关,里面吃饭的人看不见外面排队的人,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里面在吃什么。又省了一份面对面的尴尬。
小餐厅不大,摆了五六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塑料布,靠墙有个独立的出餐窗口。这会儿已经到了几个县领导,各自坐在不同的桌上,泾渭分明。
李承霄的目光在角落里停了一下。
纪委书记梁宽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桌上吃饭。一个人,面前一盘炒青菜,一碗白米饭,吃得不紧不慢。
梁宽这人李承霄在名册上见过。五十二岁,清阳本地人,从乡镇纪委书记一路干到县纪委书记,在县纪委的位子上坐了整整八年。花名册上他的简历最短,履历却最耐人寻味——一个干了八年纪委书记没挪窝的人,要么是没有任何靠山,要么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要么就是他自己不想走。
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不简单。
李承霄对张树文说了句“两荤一素,三两米饭”,端着餐盘直接走到梁宽对面坐下。
梁宽正低头夹菜,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清对面坐的是谁,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调整成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李书记,吃饭啊。”
那笑容像是在说:你怎么坐这儿了?
李承霄语气随意得像跟老熟人拼桌:“梁书记不介意吧?”
梁宽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似乎犹豫了半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请坐。”
李承霄已经坐下了。
张树文端着李承霄的饭菜送过来,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鸡蛋,一盘清炒油菜,外加三两米饭。跟大食堂那三个菜比起来,确实不是一个档次。张树文把饭菜摆好,识趣地退到旁边一张桌上,自己吃饭去了。
梁宽瞥了一眼张树文,又看了一眼李承霄的饭菜,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面前的炒青菜。
李承霄也不急着吃,筷子在饭里拨了拨,随口问道:“梁书记,怎么自己吃饭啊?”
梁宽没抬头,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回了句:“习惯了。”
李承霄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闷头扒饭,一个细嚼慢咽,谁都不说话。小餐厅里其他几桌的动静都压得很低,偶尔有人往这边看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梁宽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三口两口扒完餐盘里的饭菜,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就要起身。
“失陪。”
“梁书记,”李承霄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拦住了他,“再聊会儿呗。”
梁宽已经站起了半个身子,闻言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李承霄,又看了看周围几桌竖着耳朵的同僚,慢慢坐了回去。
他没开口,只是盯着李承霄,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无奈。
“李书记想聊什么?”
“随便聊聊。梁书记在清阳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我初来乍到,想听听前辈的意见。”
梁宽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然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清阳的水很深。”
这话来得突然,说得又低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忍不住要说。
李承霄筷子没停,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水再深也淹不了船。”
梁宽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复杂情绪的混合体。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被窗外食堂炒菜的鼓风机声盖过去。
“那也要船不翻才行。”
说完,他站起身,端起空餐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背影有几分孤峭。
李承霄继续吃着碗里的饭,一块红烧肉,一口米饭,不紧不慢。直到把餐盘里的饭菜吃完,他才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离开。
张树文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半碗饭,有些慌乱地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李书记,下午的会......”
“走回办公室,把红光厂和东风厂的材料再拿给我看一眼。”
李承霄走在前面,步履平稳。秋日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打在县委大院的水泥地上,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眯了眯眼,脑子里还转着梁宽那句话。
水再深淹不了船,前提是船不翻。梁宽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冷眼旁观,倒像是一种提醒。一个干了八年纪委书记没挪窝的人发出的提醒。
清阳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