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万炮齐鸣 (第1/2页)
同治五年腊月初三,伊犁河谷。
雪停了。风没停。
河谷两侧的天山支脉被积雪压成了连绵的白色巨墙,谷底开阔平坦,伊犁河在冰层下发出沉闷的水声。河谷尽头,伊犁城的灰色城墙从雪原上拔地而起,城头飘着沙俄的三色旗和一面绣着双头鹰的军旗。
何成局趴在一道雪脊后面,新潮刀的刀鞘插在身旁的雪里,只露出缠着金丝绳扣的刀柄。他身后,左宗棠的两万湘军和民团在雪地中排成绵延数里的战线,线膛抬枪的枪管从雪堆后面伸出来,炮车被推上了两侧的缓坡,炮口全部对准伊犁城的东门——镇远门。
“他娘的,那城墙是冻过的。”方世宏趴在何成局旁边,举着一支从俄军手里缴获的单筒望远镜,左耳上新结的痂被冻得发紫,“白天用河水浇墙,夜里冻成冰壳子。炮弹打上去会滑。”
何成局接过望远镜。镜筒里,伊犁城墙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冰甲,在晨光中泛出冷蓝色的光泽。冰层至少有两寸厚,普通炮弹打上去确实会滑开。城墙上站满了俄军士兵,灰呢大衣的肩章上结着白霜,每隔十步就有一门轻型榴弹炮,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城外雪原。
“梁铁海的攻城炮还有多久到?”何成局放下望远镜。
“昨天过的精河。”方世宏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驿报,“梁铁海亲自押的镖——他说别人他不放心,怕把炮管颠裂了。走的是精河南边的驼马道,绕开了黑松林,最迟今天午时到。”
“午时。”何成局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雪山,离午时还有两个多时辰。左宗棠的主力昨天夜里就到了,但老帅没有下令攻城——他也在等攻城炮。没有攻城炮,拿榴弹炮打冰甲城墙,只能是浪费弹药。
何成局从雪脊后面退下来,弯腰沿着交通壕走回后方的临时指挥帐。帐是粗布搭的,四面漏风,帐里只生了一个炭盆。左宗棠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摊着那张被翻烂了的舆图,手里端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风中明灭。
“梁铁海还没到。”左宗棠没抬头,烟杆在舆图上伊犁城的位置敲了敲,“老夫的探子昨夜摸到城下,带回来一个消息——伊犁城里有俄军至少八千人,加上伊犁将军府投降俄人的旧清军,总兵力不下万余。火炮至少有三十门,其中有六门是从彼得堡运来的新式线膛炮,射程比我们的炮远一倍。”
“线膛炮交给我。”何成局在左宗棠对面坐下,“攻城炮一到,先砸开镇远门的冰壳子。门一破,我带联市步炮队从东门突进去,专打那六门线膛炮——不能让它们压住大帅的攻城梯队。”
左宗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突进去,外面的大军跟不上,你被包在城里怎么办?”
“那就请大帅的炮火延伸——往我身后打。把城墙上的俄军炮位全部端掉,我就不会被包。”
左宗棠沉默了一息,将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炭盆边上磕了磕烟灰:“何大人,你这打法,跟你在虎门打英法联军时一模一样——自己冲在最前面,让后面的人用炮火替你清场。虎门你活着回来了,长江你活着回来了。伊犁,你有把握活着回来?”
“有。”何成局的声音很平淡,像在报一个普通的账目,“我宗师六阶,他们最高是五阶。高一个阶,差的不是力量,是真元凝练度。五阶的真元是油,六阶是汞——他们的刀砍在我身上,刀罡先会被我的护体真元卸掉七成力。除非被线膛炮正面命中,否则死不了。”
左宗棠没有再多说什么。帐外,传令兵的马蹄声在雪地上响成一片。
午时正,梁铁海到了。
两门攻城炮被六头骆驼从驼马道上拉下来,炮管用三层油布裹着,拆开油布时炮身上的佛山冶铁行会火漆标记还完好无损。这两门炮比何成局见过的任何一门炮都要大——炮管长一丈二尺,口径六寸,炮身重达三千斤。炮架是梁铁海特制的四轮铁架,每轮都有独立的减震弹簧。炮弹是锥形实心弹,弹头淬了钢,专门用来砸冰甲城墙。
梁铁海从骆驼上翻下来时,一条腿还瘸着——在佛山装炮时被炮架砸了脚,还没好利索。他拄着一根桦木拐杖走到何成局面前,铁烟杆叼在嘴里,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而是:“何兄,这两门炮要架在冻土上。冻土挖不了炮位坑,得用火药炸开冻土层再埋炮架——炸冻土得用我之前改良过的配方,减少黑火药比例,加硫磺和木屑,烧得慢、推力匀。你的人帮我清场,炮位我来弄。”
彭幼楚从炮车后面探出头:“梁叔!轮子上的牦牛皮磨坏了,有没有备用的?”
梁铁海从骆驼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一卷牦牛皮,扔给彭幼楚:“早给你备着了。你这丫头,用炮比我还费。”
何成局让方世宏带人帮梁铁海清出炮位。冻土被火药炸开后,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梁铁海指挥工匠将攻城炮的炮架埋入土中,用砂袋和冰屑夯实,然后亲自用罗盘校准炮口。他校准炮口的方式和寻常炮手不同——不用标尺,用铁烟杆上的烟灰。他将烟灰弹在炮口前方,观察烟灰在风中的飘向和速度,然后根据烟灰的偏移量微调炮口角度。
“今天吹的是河谷风——从西边天山豁口灌进来的,风速每秒两丈。炮弹打出去会往东偏。得往西多瞄两分。”梁铁海对身旁的装填手说,“第一发打城墙正中,先试试冰壳子的厚度。”
装填手将锥形实心弹填入炮膛。梁铁海亲手点火。引线燃尽的一瞬,攻城炮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炮口喷出的气浪将方圆十步内的积雪全部吹飞。锥形弹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伊犁城东门正上方的城墙冰甲上。
冰屑四溅。冰壳被砸出了一个磨盘大的凹坑,凹坑边缘延伸出七八道裂纹,但城墙本身没有被穿透——冰壳比预想的更厚,至少三寸。
“三寸冰壳。”梁铁海皱了皱眉,重新点燃烟杆,“至少得五发才能砸穿。”
“那就打五发。”何成局站起身,拔出双刀,“方世宏,抬枪队准备。冰壳一破,城门一开,你带人压住城头火力。我冲进城,端掉线膛炮。”
方世宏应声而去。
攻城炮开始连续轰击。第一发砸凹了冰壳,第二发将冰壳砸出一片蛛网裂纹,第三发炮弹嵌入了冰壳内部但未穿透,第四发落点时整片冰壳轰然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石城墙。第五发锥形弹终于砸在裸露的城砖上,城砖碎裂,镇远门的铁皮门板上被砸出了一个水桶粗的窟窿。
“够了。”何成局双刀在手,深吸一口气。丹田里宗师六阶的液态真元如开闸般涌出,灌注双腿经脉。他在虎门城墙上冲过联军排枪阵,在猎德江面上登过蒸汽炮舰,在长江田家镇闯过太平军楼船,在黑松林里独战过哥萨克骑兵。每一次都是孤身冲在最前面。今天也一样。
他足尖在冻土上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黑线,掠过数百步宽的雪原,直冲镇远门。
城头上的俄军开火了。线膛枪的铅弹如雨点般泼下,打在何成局身侧的地面上溅起一蓬蓬雪雾。左宗棠的湘军抬枪同时开火,密集弹雨压向城头,俄军枪手纷纷缩回雉堞后面。何成局冲到城门下时,城门已被攻城炮砸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破洞。他没有从破洞里钻——双刀交叉,一记十字斩劈在破洞边缘,刀罡将铁皮和木板同时撕裂,破洞扩大到一人高。
他冲了进去。
城门洞里的俄军守兵还没反应过来。何成局的断潮刀划出三道冷光,三名俄军士兵的咽喉血线迸现,软软倒地。他毫不停留,穿过城门洞,冲入伊犁城内的主街。镇远门正对的大街叫定远街,直通城中心的伊犁将军府。俄军那六门线膛炮就架在定远街中段的十字路口,炮口全部对准镇远门,正在装填。
炮手们看到一个黑衣清国人从城门洞里冲出来时,第一反应是愣住——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他们还没愣完,何成局已冲到第一门炮前。新潮刀横斩,刀罡将炮手和装填手一并扫倒。断潮刀反手一劈,炮架上的瞄准装置被劈成两半。他身形不停,在六门炮之间快速游走——不是把所有炮都砸毁,而是每门炮只砍一刀,砍的都是炮架上的击发装置。击发装置一坏,炮就成了一堆废铁。
等俄军的护卫步兵反应过来时,六门炮已全部哑了。何成局站在最后一门炮的炮管上,双刀横于身前。身后,方世宏带着联市步炮队已从城门洞涌入,抬枪轮射压住了两侧巷子里涌出的俄军步兵。更远处,左宗棠的攻城梯队正在架云梯攀爬城墙,炮车开始向城内延伸射击。
巷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伊犁城里的俄军很顽强,但他们的防线是依托那六门线膛炮布置的——炮一哑,防线就塌了半边。镇远门被突破后,俄军指挥官将预备队全部压到定远街,试图把何成局的联市步炮队推回城门洞。双方在定远街中段展开了一场逐屋逐巷的拉锯战。方世宏的抬枪队占据了一排二层商铺,从窗口朝街上的俄军轮射。彭幼楚在城门口重新架好炮车,顺着定远街打了两发链弹,将俄军的一支骑兵冲锋打散在街心。
申时正,伊犁将军府的金顶在暮色中映入了何成局的眼帘。这座曾是大清统治伊犁河谷的权力中枢,如今大门上挂着沙俄的双头鹰徽。何成局一刀劈开大门,门内的俄军指挥部里,几个军官正在烧文件,火盆里的纸灰像黑雪一样飘满了房间。俄军指挥官——一个满头银发的少将,正站在窗口用望远镜朝城外瞭望。他放下望远镜,拔出腰间的刺剑,转过身来看着何成局。
“你是何成局。”他用生硬的中文说,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你是切尔尼亚耶夫。”何成局也认出了对方。这个名字在左宗棠的情报里出现过多次——俄军突厥斯坦总督府首席军事顾问,伊犁驻军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宗师境五阶。
切尔尼亚耶夫没有多说废话,刺剑如电,直刺何成局咽喉。何成局双刀交错格挡,剑尖在刀身上擦出一溜火星。宗师五阶对宗师六阶,真元凝练度差了一个等级——何成局的液态真元灌注刀身,刀罡比切尔尼亚耶夫的剑罡厚了至少三成。两人在将军府正堂里交手三十余招,切尔尼亚耶夫的剑法极为刁钻,专刺眼、喉、心、肋,每一剑都带着西伯利亚冰雪般的凛冽寒气。但何成局在连番应对过英法联军的炮火、太平军的人海、哥萨克的骑兵冲击之后,对这种一对一的宗师对决反而觉得轻松。第三十一招,新潮刀劈断了切尔尼亚耶夫的刺剑,断潮刀架在他脖子上。
“投降。让你的部队放下武器。”何成局说。
切尔尼亚耶夫惨笑一声,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质勋章,扔在何成局脚下。那是沙皇授予他的圣安娜勋章。他用俄语说了一句话,何成局没听懂,但旁边的俄军翻译脸都白了——翻译颤声说:“将军说,他不能活着把伊犁还给大清。但他可以让剩下的人投降。”
切尔尼亚耶夫说完,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丸,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何成局收回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染血的圣安娜勋章,将其拾起放入怀中——这枚勋章和他在钟粹宫拿到的额尔赫供状,将成为大清日后与沙俄谈判的物证。
入夜。伊犁城内的枪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左宗棠湘军入城时的整齐脚步声。镇远门的城楼上,沙俄的三色旗被扯下,大清龙旗重新升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何成局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那是湘军在逐户清查残敌。他的左肩有一道被剑尖划破的伤口,不深,但血已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赵麦穗在城楼下的临时救护站里给伤兵烧热水,看到何成局从楼梯上走下来,快步迎上前,用浸了热水的纱布替他清洗伤口。
“雪里红的药力还剩最后一次。”赵麦穗低声说,从怀中取出那只裹着纱布的小包。纱布里只剩最后一株雪里红,花瓣已在长途跋涉中压得有些变形,但根须仍然完好,在烛火下泛出淡淡的紫红色。
何成局还没来得及回答,城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铁海拄着桦木拐杖一瘸一拐地冲上来,铁烟杆在嘴里叼歪了,声音压得极低但掩不住兴奋:“何兄!我在将军府地窖里发现了俄军留下的军械库——里面有样东西,你得亲自看看。”
何成局跟着梁铁海下了城楼,穿过还在清理中的定远街,走进伊犁将军府的地窖。地窖里点着几盏缴获的俄式煤油灯,灯光照亮了堆满木箱的狭长空间。梁铁海走到最深处一只被撬开的铁皮箱前,从里面捧出一支枪。
那不是线膛枪,也不是滑膛枪。这支枪的枪管极粗极短,枪身下挂着一个转盘式弹仓,弹仓里装着六发粗短的铜壳子弹。枪托是胡桃木的,上面刻着一行俄文。梁铁海的俄文不太好,但他在香港船坞跟英国工程师打过交道,认得基本的字母拼读,嘴唇翕动半天,勉强拼出一个词。苏筱不在,何成局只能等他拼。
“加特林。”梁铁海终于把那行俄文拼全了,“这玩意儿叫加特林机枪。摇动手柄就能连续发射,一分钟能打两百发。俄军从彼得堡运来的,一共六挺,还没拆封伊犁就被我们打下来了。”
何成局接过这支沉重的机枪。他想起在虎门时,英法联军的蒸汽快艇上装的那种手摇机关炮,也是摇动手柄就能连发。但那种机关炮太重,只能装在船上。眼前这支加特林,重量不过四十斤,一个人就能扛着走。
“能仿造吗?”何成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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