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章 入定修行 (第2/2页)
但他又告诉自己:不能松懈。
这世道并不太平,远远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所以不必睡,只需打坐修行一阵便好。
从前便是如此。
打坐一夜,次日醒来,神清气爽,什么疲乏都散了。
他这般想着,渐渐沉入定境。
起先只是寻常的调息,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可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漫了上来。
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坐在池水里,而是与整座山融为了一体。
并非坐山为神,扫视四方的那种感觉。
此时的他没有视野,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与整片山体血肉相连的感觉。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无孔不入的痒。
那是野草的根须,像千万根极细的针,扎进他的皮肤,在他的毛孔里蔓延,向下钻探。
他能感到那些根须在他体内彼此纠缠,贪婪而执拗地吮吸着他血肉化作的土壤。
那是一种让人发狂的痒,却无从抓挠,只能生生忍着。
接着,是一种沉重的渴。
烈阳炙烤着他的脊背,他能感到水分正从他身体里疯狂地逃离,皮肤龟裂,血液变得粘稠。
他渴望一场雨,就像垂死之人渴望最后一口水。
可当雨滴终于砸落时,却又并非清凉的抚慰,而是密集的锤击。
水流顺着他的纹理渗入,在干涸的裂缝中发出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吸吮声。
不过,偶尔也有轻柔的抚慰。
那是苔藓,像一层湿润的绒毯,悄悄地覆盖上他的伤疤。
它们在他的皮肤上生长,温柔而潮湿,带着一丝微凉。
那是岁月给他唯一的膏药。
然后是缓慢而又安详的剥离。
落叶一层层积在他的身上,他能感到那些曾经是他一部分的叶子,正慢慢失去水分,变得枯脆。
那是无数次微小的死亡,干净利落,释怀坦然。
还有那些成熟的种子,像离家的孩子一般,从他的发梢坠落,砸在泥土里,带着一声声沉甸甸的回响。
最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与寒冷。
世界只剩下一种感觉:冷。
他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蠕动。
虫豸僵死了,根须沉睡了,万物归于沉寂。
然后,是彻骨的疼。
那是埋在土里的种子在萌发,顶开他的肋骨,撑裂他的胸膛。
他能感到一棵树苗在体内舒展开第一片嫩叶,那份新生的喜悦对他而言,却是骨肉被活活撕开的剧痛。
无数道根系像经脉般在他体内搏动,每一片叶子的舒展,都牵扯着他的神经。
这是一场披着生机外衣的酷刑,而他只能无声地承受。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
他能感到一头灵猫的爪子,悄无声息地踏过他的胸膛;他能感到飞鸟在肩头停留,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
他开始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人,直到——
一把斧头劈在了他身上。
那是一个樵夫。
斧刃劈开他的皮肤,斩断那些在他体内盘踞的根须,带出一片碎屑。
那一下痛楚,锐利而直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漫长的混沌。
他忽然便睁开了眼睛。
石潭之上烟波渐散,如薄绡初解。
沈回愣怔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仍是血肉之躯,苔痕与落叶,只有掌心那几道熟悉的纹路。
他难得伸了个懒腰,顿觉得筋骨如洗,神思澄明如镜,那积攒许久的困倦,已然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