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雒阳石碑 (第1/2页)
卢植彻底沉默。
他对着张角,这个被朝廷定义为“巨寇”、“妖人”的男人,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了张角最后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卢尚书。”
卢植脚步一顿。
“回去吧,剿灭我们。”
“然后,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当你们放出来的那些恶犬,再也没有了我们这些‘乱匪’可以猎杀时......他们,会去咬谁呢?”
......
兴汉领着师傅的命令,将这三位“贵客”送出城。
走在广宗城残破的街道上,卢植一路无言。
他看见的,是无数双麻木的眼睛,是无数具骨瘦如柴的身躯。可奇怪的是,当这些“乱民”看到走在前面的兴汉时,那麻木的脸上会挤出一丝真切的笑容,哑着嗓子打个招呼。
“兴汉呐。”
“三叔。”
兴汉也会乖巧地回应。
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肚子同样鼓胀得吓人,她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黑乎乎的草根递给兴汉。
兴汉连连摆手,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小声道:“婶子,留给妹妹吃。”
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没再说什么,珍重地将草根又收了回去。
如果不是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黄巾,卢植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走进了一处受灾严重的普通村落,这里住着的,都是大汉最本分不过的子民。
可他们,现在都是叛军。
是朝廷要剿灭的逆贼。
这认知,无时不刻都像在印证张角的话——所谓黄巾军,也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大汉百姓而已!
卢植心思愈发低沉,好在终于要快到城门口了。
“小娃娃,你的名字叫什么?”
“兴汉。”
卢植还没什么反应,他身旁那位面容英朗的青年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道:
“黄巾逆贼,也配谈兴汉?”
兴汉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师傅说了,兴汉的兴,是兴汉人的汉,不是汉室的汉。”
那英朗青年瞬间哑火,脸憋得通红,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卢植伸手阻拦了他的架势,继续看着兴汉,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你们跟随张角做事,难道就不怕死吗?”
兴汉的小脑袋瓜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怕。”
他老实地点点头。
“但是陈三师兄说,战死,总比让世道给活活饿死要强。我阿母也说过,人这辈子,啥都行,就是千万不能当饿死鬼。”
饿死......
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卢植的胸口。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只能硬着头皮岔开话题。
“那你阿母呢?”
“我阿母...已经饿死了。”
呼——!
卢植的心脏像是被一块巨石无情碾过,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口,艰难地抬起头环视着城内景象。
那些瘦骨嶙峋,甚至还有不少鼓着肚子的“乱贼”,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这个衣着光鲜的大官。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是一种...看异类的眼神。
这一刻,这位儒道大宗师,这位被誉为“士之楷模,国之桢干”的卢尚书,这位一辈子都以“为生民立命”为己任的读书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双手,似乎沾满了洗不净的血。
他所屠戮过的那些‘敌人’,好像都是大汉最普通的子民。
卢植的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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