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宦官列传防肘腋 (第2/2页)
刘封看完，抬眼看崔琰："最后那句供状，是真的？"
崔琰拱手："臣查了刑部存档，确有这份供状。黄皓临刑前写的，字迹潦草，但笔笔用力。刑部主事说，他写完之后搁下笔，喊了一声'陛下万岁'，然后便伏法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刘封微微眯起眼睛，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口茶已经凉了，入喉时带着一丝涩意。
"写进去吧。"他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他临死前喊的那一声，不论真假，都写进去。让后人看见——一个人做错了事，伏法的时候还能喊一声皇帝万岁，那说明他心里明白自己错在哪了。这样的人杀了他，比杀一个死不悔改的人更有警示。"
崔琰郑重记下，搁笔后又抬头："陛下，臣方才问的那个问题——安分守己的宦官该怎么写？臣想在下卷末尾加一栏，名之曰'守正'。录那些终身安守本分、不涉外事的宦官，以彰其诚。"
刘封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崔卿，你终于开窍了。"他起身走到另一只书架旁，取出一只旧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他抽出一张递给崔琰："这是当年在成都宫里，先帝身边一位姓简的老宦官留下的自述。他托人写给朕的，说'老奴不识字，求人代笔，写几件小事，陛下若觉得有用便留着'。"
崔琰接过去细看，纸上字迹工整，代笔人显然是个读书人。内容却极朴素——"建安十九年春，先帝发高烧三日，老奴守了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第三日夜里先帝醒了，说'简某，你去睡吧'。老奴说'老奴不困'。先帝笑了笑，说'你这人，除了忠心，什么都不会'。老奴觉得这是夸我，高兴了三天。"
崔琰看着看着，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刘封把那张纸接回来，放回木盒中，语气平静却带着温度："简某没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就是个管洒扫的老宦官，一辈子最大的功劳是守了先帝三天三夜没睡觉。可你若是写宦官列传，把这种人漏了，那后人会以为——宦官要么是黄皓那样的奸贼，要么是石显那样的权阉。可这世上最多的，就是简某这样的人。老老实实活着，踏踏实实做事，一辈子不出格。"
他把木盒盖子合上，放回书架原位："你那个'守正'栏，头一个就写简某。写他'终身不涉外事，以忠谨闻，先帝称之曰诚'。后人不一定都能做忠臣良将，但每个人都可以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宦官列传写到这个份上，才算完整——既让人看见了黄皓的下场，也让人看见了简某的样子。知道前面有刀，也知道后面有路。"
崔琰将那张纸的内容誊入竹简，笔尖在竹面上行走的沙沙声细密而笃定。写完后他搁笔起身，长揖到地："陛下，臣替天下那些无名无姓、安分守己的内侍，谢您一笔。"
"去吧。"刘封摆摆手，"天黑了，路上当心风。崇文阁那边多添几个火盆，你那些学子编了一整年通典，别冻着了。"
崔琰应声退下，脚步声踏在廊道上，渐渐远去了。
刘封独自坐着，把崔琰留下的那卷竹简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翻到末尾那行新添的字——"黄皓临刑，自书供状，曰：吾知罪矣，愿后人勿效。呼万岁而伏法。"
他看了很久，把竹简轻轻合上。
窗外风声呼啸，秋夜沉沉。远处的崇文阁亮起了新添的灯火，橘黄色的光芒在深秋的黑暗里像一小簇暖意，稳稳地亮着，不灭不散。
（第68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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