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天人感应,不过皇帝与儒家做的一场交易罢了 (第1/2页)
七月的暑气裹着蝉鸣从殿门外涌进来,在承天殿那些朱红色的立柱之间盘旋,像是在替这座大殿里正在发生的事配上一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正在从队列中走出来的文官们身上缓缓扫过。
李梦阳、何景明、刘机、杨廷和,然后是户部给事中、都察院御史、国子监司业,再然后是更多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官员。
他们穿着靛蓝色、绯红色、深青色的官服,从文官队列的各个角落走出来,在大殿中央站成一排又一排,像是一幅正在被不断加笔的画卷。
他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有的引经据典,有的从历史出发,有的从财政出发,但所有的声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请陛下暂缓新政、恢复旧制、先救灾民。
那些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急切,像是有人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忽然发现自己还能说话,于是把所有积压的东西一次性全部倒了出来。
朱厚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不是那种暴怒之前的冷,不是那种将要发作的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一口被反复搅动过又沉淀下来的深井,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千年不化的冰层。
他听得很清楚,那些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站在“天意”、“民心”、“社稷”的制高点上,每一个引用的典故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武器,每一句劝谏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刀锋。
他们在用天灾作为借口,用“天意示警”作为武器,试图把他过去几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推翻。
废内阁,改科举,加商税,裁南京六部,设六军都督府,推行考成法——那些他一条一条打碎、重建、再打碎、再重建的东西,在他们嘴里变成了“锐意改作、变易旧章”,变成了“朝廷的乱源”。
朱厚照的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那动作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但他自己感觉到了那股从指尖传到掌心的、细微的收紧。
虽然从他登基以来,他就通过召藩王、拉边将、整军备、改制度、抄家产、诛九族、废内阁、设六军都督府、推行考成法、改科举等方式来削弱文官集团。
同时,又通过允许功臣子嗣与宗室联姻后亦可出海建国来分化文官集团。
他想着做了这么多事情之后,那些文官至少会老实几年,至少会等到他真正把那些改革落地之后再慢慢盘算。
可现在看来,他低估了他们的耐心和韧性。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跪伏过,他们只是在等待,在蛰伏,在寻找一个可以反扑的时机。
而这场天灾,就是他们找到的最好的刀。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在大殿中央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努力维持的庄重和克制,看着他们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攥紧的笏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已经被劝谏声填满了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被稳稳地放进了一口正在翻涌的深井里。
“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论,儒家说了一千多年,还没有厌烦吗?”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部分。
李梦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何景明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顿住了,刘机的呼吸停了一瞬,杨廷和的脊背微微绷紧。
那些站在大殿中央的文官们,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各异,但都带着同一种被触碰到了某个核心之后的反应。
有人以为皇帝会愤怒,有人以为皇帝会反驳,有人以为皇帝会像以往一样用权力强行压下这场劝谏,没有人想到皇帝会用这句话开场。
朱厚照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反复核对过很多次的清单。
“朕登基以来,废内阁、诛三法司、改科举、裁南京六部、推行考成法、设六军都督府——这些事,朕都做了。”
“你们说朕锐意改作、变易旧章,朕不否认,但朕想问问你们——做这些事之前,大明的朝堂是什么样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些站着的文官们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等他们自己回答那个问题,又像是知道他们不会回答,所以自己替他们答了。
“内阁把持朝政,三法司包庇弑君者,科举只考八股文,南京六部养着一群闲官,文官把持军权,武将见了七品推官要自称门下小的。”
“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天意示警?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锐意改作、变易旧章?”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不急不缓的、像是在拆解一件已经反复看过很多次的器物时的从容,让殿内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说了下去:“你们说天人感应,朕查过史书——汉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史书记载的地震、旱灾、蝗灾、水灾,加起来不下十几次。”
“贞观年间,关中旱灾、黄河水患、蝗虫蔽日,哪一年没有?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李梦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朱厚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朕问你们——如果天灾是上天对皇帝失德的示警,那么汉文帝在位期间的天灾,是上天在示警什么?”
“唐太宗在位期间的天灾,是上天在示警什么?”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李梦阳脸上,“汉文帝是你们儒家最推崇的明君之一,唐太宗也是。他们身上的天灾,比朕登基这几年多得多,你们要怎么解释?”
殿内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发不出声音的安静。
有人开始微微低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有人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汗,那层汗从脊背渗出来,沿着官服的里衬往下流,黏糊糊的,在安静的殿内格外鲜明。
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急不缓:“你们说天人感应,说天灾是上天示警。朕再问你们一句——天灾若是示警,那丰年是什么?丰年是上天在夸奖朕?”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殿内好几个人的手指同时顿住了。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站着的文官们,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说不上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同样都是天灾,唐太宗在位时期,水旱蝗灾不断可你们儒家依然把唐太宗尊崇为明君。朕不明白,怎么到了朕这里,天灾就成了上天示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番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打磨之后才放出来的:“你们说朕锐意改作、变易旧章,朕不否认。”
“但朕想问问你们——朕改的那些东西,哪一件是改错了?”
他看着那些站在大殿中央的文官们,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深冬的井水。
“废内阁——朕废的是刘健、谢迁、李东阳那种包庇弑君者的内阁。”
“你们说复内阁之制,朕问你们,内阁之制是好是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内阁设立之初,不过是皇帝的秘书班子。可到了后来,内阁压六部,六部压地方,文官集团把持朝政,天子的话出了紫禁城就没人听了,这就是你们要复的内阁之制?”
“改科举——朕加考实务,增设工科农科算科。你们说圣贤之道日微,朕问你们,朕加考的实务,哪一件不是治国安邦所需?”
“农政、水利、刑名、边防,这些东西在四书五经里有没有?有,但你们从来不考,你们只考八股。朕改的是科举,不是圣贤之道。”
“加商税——朕加的是奢靡之物、顶级奢靡之物的税,民生之物三十税一,和太祖旧制持平。”
“你们说商税之增使商贾复苏,朕问你们,那些卖金银器皿、珠宝玉石的商贾,少赚几成利就会不复苏了?”
“裁南京六部——朕裁的是被福建四林把持的南京六部,一个家族的族人占据南京六部一半以上的官职,这样的六部,留着做什么?”
“推行考成法——朕推的是让官员做事有期限、有考核、有结果的考成法。你们说政令频更使官吏困于奉行,朕问你们,朕要求官员按时按质完成分内之事,这不对吗?”
他每说一句,就微微停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些话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才放出来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仔细打磨过、又稳稳地落回棋盘上的棋子。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殿内的空气彻底凝住的话。
“你们口口声声说天人感应,说天灾是上天对朕的示警。但朕今天想问问你们——天人感应之说,到底是天子的护身符,还是儒臣的紧箍咒?”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一样。
李梦阳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那股声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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