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逐渐立稳脚跟的宁王朱宸濠 (第2/2页)
搭的棚子。
今天第一批三万多移民,算是全部安顿下来了。
明天还会有第二批,后天还会有第三批,再过几天,那浩浩荡荡的移民船队还会靠岸,届时吕宋岛上的人口只会越来越多。
他站在夜色里,感受到海风裹着热带的潮气从海湾方向吹来,轻轻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丝咸涩的气息。
就在他思索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他的幕僚刘养正。
他在宁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定,微微躬身:“殿下,第一批安置已经初步完成,所有上岸的移民百姓都已经有了住处。”
“臣已经让人逐户登记,确保每一处住所都有人管,每一户人家都有人对口负责。”
“只是接下来几天,房屋的需求还会增加。”
宁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明天开始,让那些被俘的土著去开垦荒地,先把靠近水源的地翻出来。地翻出来了,种子才能种下去,粮食才能长出来。”
“百姓刚到这里,心里还不踏实。只要看到土地在翻、种子的芽在冒,他们就知道自己能在这里活下去。人只要能看到活路,就不会乱。”
刘养正应道:“臣明白,臣已经让随行的农官勘察过附近的土地了。”
“根据那些农官们初步汇报来看,城东和城南的几片临河地段,土质疏松,水分充足,适合先种一批速生的粮食和菜蔬,用来解决近几个月的口粮问题。”
“其余的大片土地,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深耕和改良。”
宁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偏殿,在油灯下坐了一会儿,翻开那本已经翻到卷边的《藩国建国参考规划》,找到关于“粮足”和“安居”的章节,认真地看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城里就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
第一批被安排去开荒的青壮们,在晨光中走向了那片被农官们标注出来的土地,他们手中的铁锹和锄头在晨光中偶尔反射出一两下细碎的光。
而那些被分配去搭棚屋的工匠和帮手,也开始在王城外围的空地上划定范围,先把地基大致平整出来,下一步再谈结构的事宜,眼下最主要的任务是把人先安顿下来。
农官们在田间地头来回走着,有的蹲在河边用手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有的正和几个老农围在一起比画着什么,商量着哪片地适合种稻、哪片地适合种菜。
到了第三天,第二批移民船队也靠岸了。
这一次又是三万人下船,沿着港口那条已经被士兵们清理过的通道,按照第一天的流程登记姓名,核对身份,然后依次分流安置。
老人、孩子和妇人,优先被安排进房屋;将士们按照编制分配住所;青壮们则在街巷间的空地上继续搭建棚屋。
宁王没有站在王宫正门的石阶上看着了,他走出了王宫,沿着那些刚刚被清出来的街道,走到了那些正在搭建棚屋的临时安置区,站在几个正往地上铺木板和棉被的青壮身边,问他们晚上冷不冷。
那个被问到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皮肤黝黑,看起来像是从闽南乡下来的农户子弟,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的活儿没停,嘴里回答着:“回殿下,不冷。有棉被垫着盖着,虽然比不上屋子暖和,但也能睡个好觉。而且大伙都是这么住着,心里踏实。”
宁王又问:“白天干活呢?累不累?”
另一个年轻人直起腰来,是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汉子,声音清亮了些:“累是累,可累了心里踏实。往年在家乡种地,累了一年,年底一算账,地租交完就剩不下什么了。”
“在这里干活,虽说现在还在搭棚子,可农官说了,地开出来之后会按人头分田,到时候种出来的粮食都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殿下,那个……分田的事,是真的吧?”
周围正在干活的几个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了过来。
宁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真的,等棚屋搭好、田开出来、城修起来,该分的田,一分都不会少。”
“但你们不能只看眼前这几亩地,你们现在先跟着农官把地开出来,把粮食种下去。等第一批稻子收了,大伙的口粮有了着落,这地方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那几个年轻人听了,手里的活又继续干了起来,比方才更加麻利了一些。
宁王又走了一段路,穿过几条正在搭棚屋的街巷,绕过一段正在修补的城墙缺口,走到了港口的方向。
码头上,第二批移民正在上岸。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身影沿着栈桥走下来,在晨光中排成一列,慢慢向王城的方向移动。
他站在港口边缘的高处,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心里那股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涌动的东西,此刻终于彻底落定了。
这片土地,他接住了。
那些移民百姓从港口走向王城,虽然还不熟悉这里的街道和方向,但他们正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成为这个国家最初的人口。
与此同时,之前被派出去的风水堪舆之士们,也终于在此时回到了王城。
一共七八个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褂,背上背着罗盘和测绘用的工具,风尘仆仆,神情却掩不住喜色。
为首的那个年过五十,留着山羊胡,一见到宁王就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他拱手行礼,“臣等回来了!马尼拉王城背后,有一片中央平原,东西两侧是山脉,南北两边则濒临海湾,地势低平,河网密布,土地极其肥沃,是一片不亚于江南等地的粮仓!”
另一人也跟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臣等还去查看了马尼拉湾的情况,这海湾深入内陆上百里的区域都有足够的水深,大型船只能够安稳停泊。”
“并且海湾入口处南北各有一条航道,北面那条航道宽达六里,通航条件极佳,外面的风浪几乎打不进来。”
“殿下,”山羊胡又道,“这里西边是海湾,东边是山脉,中间有大片平原可供耕种,无论对外航行还是对内防御,都非常方便。”
“这里完全足以称得上是一片王霸之基呀!”
“王霸之基……”宁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嚼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想把它的味道尝透。
他想起自己在南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深夜里对着舆图反复推演的场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一把龙椅,一个名分,一场能让他从藩王变成天子的兵变。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马尼拉湾的岸边,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吹在他脸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曾经在深夜里反复描画的那条路,并不是通往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
但脚下的这片土地,比他曾经想象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宽广。
“王霸之基好呀,王霸之基好呀!”
他连说了两遍,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站在他身后的刘养正听到这话,也笑了起来。
他跟随殿下多年,从南昌到吕宋,一路走来,早已习惯了殿下的沉默和隐忍,如今终于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宁王没有在港口停留太久,他很快就回到了王城,召集了农官和工匠,把那位山羊胡风水先生带回来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他站在长案前,指着案上那幅刚刚开始勾勒的草图:“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山脉,中间这一大片,全部都是可耕地。河网密布,水源充足,土地肥沃,种稻一年两熟不成问题。”
“你们不要只想着眼前这点地,往远看,把整个中央平原都纳入规划里。哪里适合种稻,哪里适合种旱作,哪里适合挖渠引水,哪里适合修路——都标清楚。”
“我们有的是时间,不差这一两天。”
农官和工匠们应声领命,在长案前摊开纸笔,开始初步规划。
接下来的日子,马尼拉王城内外开始有了越来越明显的秩序。
那些没有被安排到房屋的青壮们,在差役的引导下,在城内的街巷间搭起了更多棚屋。
一排排棚屋沿着街道两侧延伸,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远远看去,倒也有了几分临时营地的模样。
而那些被俘的数万土著,则被分成了若干个百人队,由农官带领,开始在那些已经被丈量过的土地上开荒。
他们挥舞着锄头和铁锹,把那些覆盖着灌木和杂草的土地翻开来,把草根和石头从土里捡出去,把不平整的地块用铁锹拍平,把那些靠近河岸的地段修出引水渠的雏形。
在士兵们的监督下,他们的动作虽说不上有多快,但每一天都在实实在在地往前推进。
那些经过翻垦的土地,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棕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农官们也会不时查看土质,遇到过于板结或石头太多的地段,会让人先停下来,改到相邻的软地上继续翻垦,不让劳动力空耗在难以改良的硬地上。
几天之后,第一批稻种被撒进了那些翻好的田里。
那些种子是宁王从太庙带出来的五谷之种的一部分,其中稻种装了好几袋,从大明运来,一路上用油布包着,保持干燥,到吕宋的时候一颗都没有发霉。
农官们蹲在田边,看着那些种子被撒进翻好的泥土里,然后用细土轻轻覆盖,浇上水。
他们的动作比平时更加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第一批种子撒下去之后,农官们又组织人手在田地四周修了几条简易的水渠,把河里的水引过来,确保种子发芽之后不会因为缺水而枯死。
那些被俘的土著们,在劳作中被观察,也在劳作中慢慢适应了新的节奏。
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远处那片正在被翻垦的土地,又低下头,继续挥动手中的农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那些分到房屋的老人和妇人们,已经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有的开始在屋后的空地上种菜,有的在巷口支起了小炉子,有的开始和邻居们交换各自带来的种子和调料。
那些搭棚屋的青壮们,白天在田间地头跟着农官翻地、修渠、播种、搭架子;傍晚收工回到王城,坐在自己搭起来的棚子前面,围着一堆篝火,低声说着各自家乡的事。
农官们则在每天傍晚把当天的开垦进展记录下来,汇总成册。
那些数字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大,翻过的亩数、修好的水渠长度、搭好的棚屋间数——都在以稳定的速度增长着。
宁王每天晚上都会看那份汇总册子,看完之后放在案角,用镇纸压着。
有时候他会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小窗,看一眼王城里那些零星的灯火,听一听远处隐约的人声,然后回到案前,继续看下一份文书。
他有时候会想起南昌,想起那座深宅大院里那些被圈养的日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以为可以慢慢谋划、慢慢等待、慢慢积蓄。
可现在他站在吕宋岛上,看着那些正在翻垦的土地和正在搭起的棚屋,忽然觉得那些年他浪费了太多时间。
不过,那些浪费的时间,大概就是为了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夜色越来越深了,王城的灯火也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那些从港口方向吹来的海风,穿过低矮的屋脊和棚顶,带着一丝夜里的凉意,拂过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
宁王关上了窗户,走回书案后面,在油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那本已经翻到卷边的《藩国建国参考规划》,吹熄了灯。
他闭上眼睛,感到潮水的声音从海湾深处传来,拍打着港口那些新修的栈桥和旧有的石岸,起起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