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加征商税,五等税制 (第2/2页)
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汉唐之法,可还用于今日之天下?”
殿内的空气又紧了一分,郑少卿的头微微低了下去。
“宋元之法,可还用于今日之天下?”
郑少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目光从金砖地面上移开,又移回来,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洪武永乐之法,可还用于今日之天下?”
郑少卿的头越垂越低,低到几乎要贴到胸口。他的笏板在手中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像是骨头碰撞一样的声响。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声音沉稳而清晰:“道随时移,法与时变。先祖定下的法度,是为当时的天下定的。”
“若先祖能看到今日之天下,他也会改。”
“另外你说与民争利——朕问你:你口中的‘民’,到底是谁?”
“是那些家财万贯的盐商绸商海商?还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百姓?”
郑少卿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嘴唇微微颤抖,但依然咬着牙:“陛下,臣以为……祖制不可轻废。”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低了,低到像是自己在对自己说话。
但他还是把它说了出来,因为他觉得,如果连他都不说这句话,就没有人会说了。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正待开口,文官队列中又站起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是广东广州人,姓梁,在都察院任御史。
梁家在广州是海商世家,他的几个侄子都在广州港做海上贸易,每年从南洋运回来的胡椒、苏木、象牙、珍珠不计其数。
梁御史本人虽然做官清廉,但他的家族是靠海商发家的,这件事朝中不少人知道,只是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梁御史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郑少卿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他的动作比郑少卿从容一些,那是一个在官场磨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沉稳,但那沉稳之下,同样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的声音比郑少卿更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
“陛下,臣附议郑少卿之言。广东乃海贸重地,商贾往来如织。”
“若商税过重,商贾裹足不前,广东的港口便会冷清下来,泉州、宁波、广州——这些港口一冷,朝廷收到的不是税,是荒芜。”
“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他说完之后,又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没有回头看文官队列,但他知道,身后有很多人在看着他。
那些人是和他一样出身沿海的官员,是靠着海上贸易发家的士绅子弟,是靠着商贾的孝敬过日子的文官。
他在替他们说话,也在替自己说话。
郑少卿和梁御史并肩站着,两道身影在烛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殿内文官们的眼神开始交换——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攥紧了笏板又松开。
沉默了几息之后,文官队列中又站起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身材敦实,面容方正,穿着一件红色的官服,是南直隶松江人,姓徐,在工部任郎中。
松江是棉布之乡,松江的布匹行销天下,徐家世代经营棉布生意,在松江有十几家布庄、几百名织户。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郑少卿和梁御史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不如前两位那么从容,带着一种急切,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被人堵住了嘴:
“陛下,臣也有一言。松江棉布,行销天下。”
“江南织户数十万,皆仰赖商贾收购贩运。若商贾因税重而不敢收、不愿贩,棉布积压,织户断炊,数十万人衣食无着——到那时候,松江不是港口冷清的问题,是民变的问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句“民变的问题”已经让殿内的空气又紧了几分。
民变——这两个字,是每一个皇帝、每一个大臣都最不愿意听到的词。
徐郎中把它说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皇帝可能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三个人并肩站在大殿中央,三道身影在烛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三根钉在地上的桩子,纹丝不动,却又微微发颤。
文官队列中还有人蠢蠢欲动,他们有的攥紧了笏板,有的微微抬起了膝盖,有的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想站出来又不敢站出来。
但暂时没有人再站起来——他们在看皇帝怎么回答,在看这三个人的下场,在衡量自己站出来的代价。
朱厚照的目光从郑少卿移到梁御史,从梁御史移到徐郎中,在那三张面孔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那张年轻的、中年的、老年的面孔上写着同样的东西——不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他们在替自己的家族说话,替自己的同乡说话,替那个他们熟悉的世界说话。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刀正在一寸一寸地从鞘中拔出来: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朕也想问问你们。”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目光落在郑少卿身上:“你们说商贾苦——朕问你们,农夫苦,还是商贾苦?”
“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收几石粮食,交了田赋,剩下的只够糊口。”
“商贾出一趟货,赚回来的银子够农夫苦一辈子。”
“你们替商贾诉苦——商贾苦得过农夫吗?”
郑少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金砖,那道目光像是一块被压弯了的铁片,怎么也抬不起来。
梁御史低下头,攥紧了笏板。他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但他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划开了他的皮肤,划开了他的肌肉,直直地刺进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那是他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
徐郎中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想要避开什么,但他没有后退。
他稳稳地站在原地,但那稳当之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说的话在道理上站不住脚,但还是必须说出来的那种执拗。
朱厚照没有等他们回答,因为他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们说商税过重会导致货殖不通——朕问你们,朕制定的商税真的重吗?真重的话,他们可以不再行商,大不了往后天下所有的买卖皆由朝廷国营商品来做。”
朱厚照没有等他们,竖起了第三根手指:“你们说与民争利——朕问你们,‘民’是谁?是金银满屋的商贾?还是那些连盐都买不起的贫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大殿中央的几个人能听见。
但那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朕今日加的,是奢靡之物的税。”
“是金银器皿、珠宝玉石、上等丝绸、名贵香料。百姓日用之物——粮、盐、农具、粗布、柴炭、药材——朕一文钱都没有加。”
“你们替商贾说话,朕理解。但朕希望你们也替百姓想一想——朝廷有银子,才能守边、才能修路、才能保商路畅通。朝廷没有银子,谁来替你们守商路?”
殿内安静了,郑少卿的额头抵着地面,梁御史的笏板攥得指节泛白,徐郎中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尊被冻住的雕塑,一动不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后排又站起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穿着一件青色的官服,面容白净,下巴上蓄着短须。
他是山东登州人,姓孙,在户部任主事。
孙家是登州的小户人家,没有经商的背景,他之所以站出来,纯粹是因为他觉得皇帝说的那番话——虽然道理上说得通,但有一个漏洞,那个漏洞如果不补上,最终的后果可能比皇帝想象的更严重。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前三人的身后,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比前面几位年轻,带着一种年轻人的锐气和急切,像是怕自己来晚了就错过了说话的机会:“陛下,臣亦有一言。”
“山东沿海渔村众多,渔民打鱼卖与商贾,商贾贩运至内地。”
“若商税重了,商贾减少收购,渔民的海货便烂在港口。”
“臣担忧的是——商税之重,最终会不会转嫁到最底层的人身上?”
“商人不会自己出钱,他们只会压低收价、抬高卖价。”
“陛下加税加在商贾身上,但商贾会把税摊到渔民头上、摊到织户头上、摊到茶农头上。”
“到那时候,加税的不是商贾,是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
他顿了顿,像是憋了很久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臣斗胆以为,商税之制,当以不伤小民为先。”
他说完之后,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等着皇帝的回答。
朱厚照看着孙主事,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点,但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朕方才说了,百姓日用之物,三十税一。”
“这个税率,几乎不会让商贾增加多少成本,也就不会有多少转嫁的空间。”
“至于奢靡之物——买得起珠宝丝绸的人,不会在乎多交几成税。”
“若连买珠宝的人都要从渔民身上榨油,那这些商贾的良心,就该让御史台去管了。”
孙主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后退两步,退回了队列。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殿内,确认没有人再开口,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语调:
“朕知道,商税之制,动了你们的利。”
“你们替商贾说话,朕不怪你们。”
“朕只希望你们明白——朕不是在逼死商贾,朕是在替天下修一条长久的路。”
“商贾交了税,朝廷就有了银子;朝廷有了银子,边关就能守住,商路就能通畅,天下就能太平。”
“这才是真正的与民同利。”
他停了停,像是让那句话在殿内沉一沉,然后问了一句:“还有谁有话要说?”
殿内没有人回答,那片刻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像是整个大殿都被冻住了一样。
烛火在铜烛台上静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时间还在往前走,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朱厚照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开口,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回地面,但在殿内几百个人的眼中,那一点头像是一把锤子,把最后那颗钉子敲了下去。
“既然无异议,那商税之制,就这么定了。户部拟定细则,正德二年正月初一施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