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对岸 (第2/2页)
陆安负手而立,望着江对面那片错落有致的船坞和厂房,随口说着军工局明年扩产的计划。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偶尔被码头上纤夫的号子声盖过去。
寇白门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似乎也在望着对岸,却又不像在看那些。
江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和胸口那枚翡翠吊坠。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极快地掠过身旁这个人的侧脸,然后又极快地收回,重新落在对岸那片烟雨迷蒙的山影上。
那一刹那的目光,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今年三十出头了,在秦淮河的灯影里红过,在清军南下时的动荡里走过,在南京官场的酒桌上跟那些脑满肠肥的清廷官员周旋了无数个日夜。
她见过太多人,或者可以说是太多男人。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贪婪的、有轻蔑的、有猎奇的,也有少数真心欣赏却碍于世俗不敢靠近的。
她早已习惯了戴上假面,用笑容和恭维话把人挡在三尺之外,习惯了将真实的情绪藏在酒杯和琵琶后面。
身旁此人比她小上好几岁,却身份极贵,是夔东盟主,更是几十万军民的主心骨。
对方马上要娶皖国公之女做正妃了。而她却只是一个在秦淮河上弹过琵琶、在清廷官场上陪过酒的妇人。
士农工商,连商都排不上,她的名字落在户籍册上只会被归入“乐籍”二字。
虽然如今她在重庆被奉为上宾,被一口尊为“寇堂主”,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和面前这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长江,而是一整片没有尽头的山海。
所以她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那些埋在心底的念想,甚至连自己也不肯承认。
她更愿把它称之为“好感”,称之为知己的“惺惺相惜”,称之为“共同抗清的理想”,用这些正经而体面的词来粉饰。
接驳船靠岸了。
船工将跳板搭好,亲兵们先上船检查了一圈是否安全,之后才会回来向冉平禀报。
江面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码头上的旗帜和岸边的柳枝一齐哗啦啦地响。
远处南岸的山影被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着,灰蒙蒙的,如同水墨画里被淡墨晕开的一笔远山。
寇白门望着那片山影,即将离开重庆再赴江南的她,心里忽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冲动。
她明日就要走了,此去南京,山高水远,清廷追捕、洪社刺探、清廷反细作、酒桌上的勾心斗角,哪一样都可能让她堕入深渊,再也回不到这片山影跟前。
她突然在江风里侧过头,望着陆安的侧脸脱口而出道:“公子,你能……带我去对岸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跟着怔了一下。她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这话问的是接驳船,问的是南岸船厂。
可她又知道不是,她问的是一种方向,一种归宿,一种被接纳、被引领的渴望。
自从韩生和那丫鬟被她骂走,她余生全部意义便只剩下了南京洪社。
所以,她问的是一个孤苦无依的灵魂,能不能被眼前这个人带到江对岸那片安稳的土地上去。
带到那冒烟的工厂和书声琅琅的学堂里去,带到那没有清军追捕和酒桌应酬的宁静里去,带到所有颠沛流离之后,终于有了归宿的人们中间去。
可她没这索取的底气,问得太轻了,轻得被江风和码头上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一卷,便散得干干净净。
接驳船工高声同时喊着什么,粗粝的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混作一团。
陆安没听清,只隐约听见“对岸”两个字,以为她在问接驳船是否去对岸,便侧过头来笑道:“寇堂主刚才说什么?”
寇白门垂下头,用极短的沉默把眼底那一瞬间泛起的复杂神色尽数压下。
待到她再抬脸时,已是重新笑意盈盈,眼波柔静如水,伸出手指向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山影,用极轻极柔的语调说道。
“无事,”
“我只是说,重庆的对岸,可真是烟雨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