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可鸟未惊,风已入林 (第2/2页)
尚出值房,背对门扇,面色始一点点沉了下去。
风声泄了。
方行数步,折向陕西司,廊下忽有一人迎来。
其人年少,面生,笑容可掬,见张载便作揖道:“张郎中,闻君两日来,于郑御史之事,颇有检点?”
张载足下一顿,颜不改色:“无他,不过是核冬饷。”
“哦。”那员外郎点了点头,笑得越发和气,
“下官乃以为,郎中所查,系军田之事。”
“毕竟清田御史,乃郎中案头账中之要人。”
张载不答,唯笑。那人也笑着。
两人各自笑着,错肩而过。
张载行数步,背仍芒刺。
他自诩其查如暗舟入苇,不惊一鸟。
可鸟未惊,而风已入林。
他查档的事,被人盯上了。
而且对方不是来质问的,是来敲打的,是来告诉他:
你翻过哪些纸,我们一清二楚。
这不是露风,是有人特意把风放到了他耳边。
.....
是当夜,张载下值后未府。
绕数巷,折入城西僻处,至李氏旧铺。
铺后小院,一中年人坐炉前,手拨寒灰,是李氏的叔父,行商边市数十年。
“叔父。”张载拱手,“有一桩事,要劳烦您。”
“子厚但说无妨。”
李叔父起身,只将炉上那壶水拎下来,给他倒了一碗。
“您常跑甘宁一线,可否替我问一问,宁夏清田御史郑秉直,在那边是怎么行事的?
他清田,先清哪一屯?先动谁的田?”张载说着语顿,又续道:
“尤其……他是不是专挑无嗣老卒的田先动手?”
闻言李叔父倒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来望着他。
良久,才道:“子厚,你在查他?”
“查。”
“那可是御史。”
“我知道。”
“这可是不好打听....”
“御史也是人。”张载道:“人过必留迹。”
“边市之内,其迹不可全掩。”
李叔父沉默,盯着张载。
此子乃其大兄昔年于榜下亲择之婿,李家满门,唯此五品京官。
商贾之家,得此佳婿,如得半壁门楣。
莫说一事,纵三事五事,亦必倾力助之。
帮,是情分,更是本分。
于是李叔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商队从甘州回来,我给你带回信。”
“谢叔父。”张载长揖至地。
“一家人,不必多礼。”
见张载居然行大礼,李叔父笑得跟菊花似的,不过笑归笑,他还是提醒了一句
“子厚,你在京里,要小心。”
“我可听说了!边市那边,风大很。”
......
《史记·货殖列传》曰:“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
商虽能富,富而不贵,终是矮人一头。
故古来贾者,多喜结士人,或以女妻之,或以金助之,以求门楣有光。
李氏之攀张载,正为此意。
张载有官身,有实职,有五品之贵
李家有铺面,有商队,有甘宁一线如履平地的耳目。
此二者相合,官借商之线,商借官之势,皆得其便。
李叔父之帮,非仅血亲,亦为家门之计也。
而这份“家门之计”,张载心中亦明。
所以他从不拿官威压人,只以晚辈礼相待。
因为他知道,李家帮的是他,也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