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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朔州城门外,有人没来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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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6章 朔州城门外,有人没来送行 (第2/2页)

他的手指合拢,让他攥紧那张符。

    “夫子。昭月等你回来。”

    她的声音极轻极稳,像在念一道咒。

    苏无为攥紧那张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符纸,觉得喉头发硬。

    他只能点头,说“一定回来”。

    李昭月微微一笑,那笑容和她在城墙上递出电容雷符时一模一样——极淡极轻,转瞬即逝,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人的记忆深处。

    她转身走出房间,素白道袍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苏无为低头摊开掌心,那张护身符上的银色细线在烛光下微微发光,像她发髻上那支玉簪的最后一缕反光。

    王孝通送来一本手抄的“西域地理图志”。

    不是一张图——是厚厚一册,用麻线装订,封面上是他一笔一画写的瘦金体书名。

    里面详细标注了从凉州到敦煌、从敦煌到昆仑山口的每一条路线,沿途绿洲、水源、城郭、山隘、驿站,标注了哪段路有流沙,哪段路有狼群,哪座山里传说有妖魔出没。

    这些信息是他根据史书、商旅口述、道门典籍、游侠儿探报整理出来的,每一处都注明了信息来源和可靠程度。

    册子最后夹着一张折好的空白桑皮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苏无为把图志贴身收好,对王孝通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算了一辈子公式的手很瘦,但力道很沉。

    “苏公子。老夫这双眼,还能看你再算几道题。去吧。”

    裴惊澜在这三天里跑遍了朔州城内所有游侠儿落脚的客栈、酒肆、骡马市。

    她召集了三十名游侠儿,都是裴家旧部或受过裴家恩惠的江湖人。

    这些人有的头发已白,有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有的身上带着旧伤——断过肋骨、少了根手指、腿有点跛——但个个眼神如刀。

    她站在他们面前,只说了一句话:“姐要去昆仑。路上可能死。愿意跟的,明天卯时南门口集合。不愿跟的,姐不怪。”

    第二天卯时,三十个人一个不少站在南门口。

    李淳风闭关三日。

    他把袁天罡传他的“散功大法”施展到极致——将自身修为暂时转化为可贮存的灵力丹,每一颗灵力丹都蕴含他苦修多年的道门法力。

    他连续三天不食不寝,丹田内的灵力被反复抽提压缩,每炼一颗丹,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炼到第十颗时,他吐了一口血。

    血溅在蒲团上,他擦掉嘴角继续炼。

    十颗灵力丹装在一个小葫芦里,葫芦外表普通,但内壁刻满了保持灵力不散的符纹。

    他把葫芦递给苏无为。

    “苏兄。贫道的修为,都在这十颗丹里了。路上若遇妖魔,你服下此丹,可暂时借用贫道的法力施法,不必燃烧寿命。”

    苏无为接过葫芦,双手郑重地行了叩首礼,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李淳风伸手扶起他,那只刚吐过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力道极稳。

    “兄弟之间,何须言谢。”

    腊月初六。

    卯时。

    天还没亮透。

    朔州南门外,戈壁滩的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

    出发的队伍比任何一次都大——张公谨站在城门口,身后是一百精骑,盔甲擦得锃亮,每人都配了双马。

    裴惊澜身后是三十名游侠儿,便服快马,横刀别腰。

    李淳风策白马立在苏无为右侧,葫芦里的灵力丹在马鞍侧袋里轻轻碰撞。

    秦无衣策黑马立在苏无为左侧,软剑挂在鞍侧,右肩绷带已拆,只有衣领下隐约露出一点粉色新皮。

    赵德言骑在一匹矮脚老马上,这回没吐,只是脸色发白,裹紧了秦无衣扔给他的那件氅衣。

    张独眼牵马跟在裴惊澜身后,独眼眯着看向西边灰蒙蒙的天际线,嘴里叼着半截草茎。

    格物学堂的生徒们站在城门两侧,陆家少年抱着电磁轨道炮的铜管,钱四宝扶着城墙壁,手指还裹着绷带。

    身后是几百朔州百姓,没有人组织,是自己来的。

    有人端着热汤,有人捧着干饼,有人只是站着抹眼泪。

    苏无为最后看了一眼人群。

    阿沅没有来。

    他找了很久。

    城墙根、伤兵营门口、都督府药房里——都没有那道布衣荆钗的身影。

    他以为她会在城门洞里等他。

    他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端着一碗提神汤站在垛口下,汤不冒热气了还不肯走。

    但这次没有。

    他不知道,阿沅此刻正坐在药房角落里,手里攥着秦无衣换下来的最后一条旧绷带,上面还有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她把绷带叠好放进一个木匣里,盖上盖子,然后站起来,走到药炉前继续碾药。

    碾了一遍又一遍,药粉已经细得不能再细了。

    她不肯停。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对药炉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药炉能听见。

    “公子说过的。打完仗,羊肉泡馍,多加肉。”

    “朔州的仗打完了。昆仑的仗,阿沅等。”

    “药渣熬到第六遍了,没有药味了——但还热着。”

    城门外。

    号角响了。

    是张公谨亲自吹的——低沉,悠长,震得戈壁滩的风都在发抖。

    一百精骑同时翻身上马,马蹄刨着冻硬的沙土,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苏无为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墙。

    城墙上张公谨按刀而立,王孝通抱着那本图志的手抄副本在垛口处朝他挥手,陆家少年把电磁轨道炮举过头顶吼了一声“苏师保重”,钱四宝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

    他转回头,踢马肚子策马西行。

    六个人变成了三十七骑,加上一百精骑。

    一百三十七匹马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沙尘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和风声和刀鞘碰撞鞍具的闷响。

    走出十里,苏无为忽然勒马回头。

    朔州城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但城门外似乎还有一个人影。

    太远了,看不清。

    他只看见一抹极淡极淡的青灰色——不是道袍,不是铠甲,是布衣。

    那人影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面朝西方。

    阿沅终究还是来了。

    她没有送到南门口,她等到队伍走远了,才一个人走到城门洞下,扶着冰凉的青砖,踮起脚往西看。

    风把她的荆钗吹歪了,把她的布衣下摆吹得啪啪响。

    她没有喊,没有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站到那缕沙尘彻底消散在天边,站到太阳升起,戈壁滩上只剩空荡荡的风。

    她转身回药房,把碾了六遍的药渣倒入砂锅,重新添水,生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极淡极淡的泪痕。

    药渣已经没有药效了,但水烧开后还是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苦香。

    那是阿沅独有的香气,在朔州守城的每一碗提神汤里,在秦无衣绷带上的止血散里,此刻都化入无人来喝的最后一碗药汤里,温润地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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