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三只黑狼,一柄软剑 (第2/2页)
上都还在烧。
第二只黑狼转身扑向苏无为。
它的肉垫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月光下那道黑影从城头斜刺里窜过来,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苏无为刚点燃第二颗火罐,来不及投掷,只能侧身往垛口外一滚——肩膀撞在垛口青砖上,火罐脱手摔碎在三步外,火焰溅了他半边袖子,烧着了。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压灭袖口的火,抬头时,黑狼的血盆大口已经罩下来。
刀光。
裴惊澜从侧面冲出,横刀抹过黑狼的后腿。
刀锋上涂着一层极薄的液体——李昭月的“破邪符水”,以朱砂、雄黄、端午露水调合,专破阴煞。
刀锋切入黑气防护的那一瞬间,刀刃上爆出一阵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黑气被切开了。
刀锋继续往前,切入皮肉,黑狼吃痛,回身一口咬向裴惊澜。
她闪避不及,左臂被咬中,狼牙刺穿皮甲,咬进肉里,鲜血顺着狼牙的缝隙喷涌出来。
裴惊澜闷哼一声,没叫——咬着牙,右手横刀换握左手,一刀捅进黑狼的侧腹。
破邪符水的效力在伤口里炸开,黑气从刀口往外翻涌。
黑狼吃痛松口,她踉跄后退,左臂垂下来,皮肉外翻,血从袖子往下淌,顺着手指滴在青砖上,滴了一路。
苏无为爬起来,将第二颗火罐砸在那只黑狼头上。
火焰吞没了它的脑袋,黑狼惨嚎着从垛口翻下去,坠入城墙外侧的黑暗中。
数息后,城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和骨头碎裂的响声,然后归于沉寂。
第三只黑狼趁乱扑倒苏无为。
两只前爪按在他胸口,爪子刺穿青衫,刺进皮肉,血从他胸口渗出来,洇湿了衣襟。
黑狼低下头,血盆大口张开,对准他的喉咙,狼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上面还挂着上一个哨兵的血。
裴惊澜想冲过去,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李淳风从城楼里冲出来,火符举到一半,距离太近,出手会连苏无为一起炸。
张公谨拔刀往上冲,来不及——太远了。
一柄软剑从黑暗中刺出。
剑身极薄极窄,在黑夜里几乎看不见形状,只能听见破空声——嗤的一声,极轻极细,像针穿过丝绸。
剑尖从黑狼的下颚刺入,穿过舌头,穿过上颚,贯穿颅骨,从头顶刺出。
黑狼僵住了。
爪子还按在苏无为胸口,血盆大口还张着,但瞳孔里的红光已经迅速涣散,身上的黑气像退潮一样消散,从脊背褪到腰腹,从腰腹褪到四肢,最后一丝黑气从尾巴尖上散去,化在夜风里。
黑狼轰然倒下,压在苏无为身上,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苏无为从狼尸下面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大口喘着气。
他的青衫胸口被狼爪撕开好几道口子,血肉模糊,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边镜片裂了道细纹,但他还能看见剑的主人。
秦无衣站在三步外。
黑衣黑裙,面覆薄纱,右手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软剑。
她的右肩包着厚厚的绷带——是她三天前在矿坑里受的伤,阿沅刚替她换了药。
绷带下,渗出了新的血迹。
伤口重新裂开了。
软剑在她左手里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疼。
她从不用左手剑。
但右臂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
她站在月光下,浑身在颤抖。
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滴在面纱上,洇湿了黑纱。
但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和那晚在长安小巷里被苏无为请吃烧鸡时一模一样——幽深,清冷,像冬天的井水。
苏无为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你的伤——”
秦无衣低头看了他一眼。
左手手腕一抖,软剑上的狼血甩落在青砖上,画出一道弧形的血痕。
“公子还欠无衣羊肉泡馍。”
她轻声道,声音极轻极淡,像一片雪落在城墙上。
苏无为愣了半息,然后开始笑。
笑到一半扯到胸口伤口,又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他从狼尸底下爬出来,赤着那只脚站在青砖上,胸口的血还没止住,袖口还在冒烟,半边脸被火药熏得乌黑。
“羊肉泡馍——打完仗,请你两碗。”
秦无衣没说话。
她把软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走到垛口旁,靠着青砖慢慢滑坐下来。
右肩绷带的血迹已经从里向外洇透了,殷红一片。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在面纱上扫了一下,然后睁开,继续看着苏无为。
阿沅提着药箱从伤兵营里冲出来。
她先冲到裴惊澜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左臂的伤口——狼牙咬穿了皮甲,撕开肌肉,但没有伤到骨头。
她用剪刀剪开袖子,烈酒冲洗创面,止血散敷上,麻布缠紧。
整个过程,裴惊澜咬着牙一声没吭,只在她打结时说了一句话。
一句不太雅观的话。
说突厥人的。
阿沅处理好裴惊澜,转头又冲到苏无为面前,剪开他胸口的衣衫,露出四道狼爪撕开的伤口。
不深,但很长,从锁骨一直拖到肋骨。
她的手终于开始发抖了。
三天来她熬药、配药、扎针、清创,手一直稳得像一把刻度精准的秤。
此刻她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苏无为低头看着她发抖的手指,轻声说:“没事。
皮肉伤。”
阿沅没抬头。
她把止血散敷上去,一圈一圈缠着绷带,声音闷闷的:“下次叫醒我。”
“嗯?”
“下次有敌袭,公子叫醒我。
我能拿刀。”
苏无为低头看着她——布衣荆钗,挎着药篮,浑身上下最锋利的东西是她捣药的那根铜杵。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然后说:“好。”
城下五里。
突厥大营的中军大帐外,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站在月光下。
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肤色苍白,没有胡须,不像草原人。
他身后立着一根黝黑的骨杖,杖头嵌着的黑色晶石在月光下自行发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他正对着朔州城墙的方向。
第三只黑狼从城头坠落的时候,骨杖上的晶石暗了一瞬。
黑袍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失望的笑,是“这倒有趣了”的笑。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又干又薄,像手指刮在干骨头上,“不死国的黑狼,寻常刀剑连皮毛都伤不了。
这座边城里,有人能熔黑煞——不是法力,是火。
是凡火。”
他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
“看来‘上面’的棋子,不止本座一个。”
他伸手握住骨杖,转身往大帐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微微侧头,帽檐偏过一个极小的角度,似乎在看朔州城头的某个方向——不是看城墙,是看城墙上的某个人。
帐篷的帘子掀开又落下。
月光重新铺在戈壁滩上。
尸骨沟的方向,地底下的敲击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三长两短,是一声一声,极慢,极沉,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