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3) (第2/2页)
,里面是厚厚一叠契书、账册和几张泛黄的地图。他将包袱双手捧到高夫人面前,说:“高夫人,家父临终前说,等大理朝堂有人真正替高家昭雪,就把这些东西都交出来。家父说,他这一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替高家守住了这些东西。家父的坟在苍山脚下,若是高夫人哪日路过,请给家父烧一刀纸,告诉他高家的东西都还了,他好安心。”
高夫人弯腰将周守义扶起来,说:“你爹的坟我记住了。等回了大理,我第一件事就去苍山脚下。不是烧一刀纸,是烧一担纸。你爹守了十年,高家欠他的,不只一刀纸。以后周家的事,就是高家的事。”
周守义红了眼眶,从包袱里又取出一只极小的木匣,递给高夫人:“这是家父单独收藏的。家父说,这里面的东西不是高家的,是大理国的。他说高家的人不能看,只能交给大理能管的人。我爹说,这里面装的是大理的命。”周守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父的原话是——这里面的东西,能让大理朝堂上的人,一个一个都睡不着觉。”
高夫人接过木匣,转身递给段郎。段郎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份名册,封面上写着“户部旧账·高氏抄家案”。他翻开名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数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品级、参与程度和分赃数目。名册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最后一页残留着半行字——“此账若出,大理必乱。”
段郎将名册合上,放回木匣。他抬起头看着高夫人,说:“这份名册,我先带回大理,交给陈相国。这上面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数字,都会被重新审查。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大理的天如果因为这些旧账就塌了,那大理也不配叫大理了。”
高夫人看着段郎,说:“段王爷,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段氏的王爷,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大理的天不会塌。我高梅这一辈子,只信过三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先皇,还有一个,是你。我爹教我要端端正正做人,先皇教我要为大理想,你教我要信。这三个人里,你留给我的,最多。”
段郎道:“高夫人,你留给我四个字。这四个字,我也用了一辈子。今天我也还你四个字。”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小小的蜡丸,递给高夫人一粒:“这是柳梦璃配的护心丸。你回大理的路上,如果心里难受,就吃一粒。另一粒我吃。我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这世上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守着高家,守着大理,守着段氏。”
高夫人接过蜡丸,仰头将其中一粒含在口中。那护心丸微苦回甘,和枫林里的梅香混在一起,久久不散。段郎也服了一粒,然后对白苏珍说:“明天启程回大理。让人通知段萸、段蔓姐妹,把移花宫别院收拾出来。高夫人和云翔回大理,先住在别院。告诉雪琴,别院的工程要抓紧。”
白苏珍记下了。
段郎又补了一句:“还有,让雪琴把别院里最大的一间书房留给高夫人。书房要朝南,窗要对着梅树。高夫人喜欢在灯下看账,灯芯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让她按高夫人的习惯来布置。”
白苏珍笑道:“王爷放心。雪琴姐姐为了设计这间书房,已经画了十七张图样了。她说高夫人的书房不能叫书房,要叫‘梅影轩’。窗外种梅,案上焚香,墙上挂一幅字——‘灯下看花,窗前听钟’。”
高夫人听了,微微一笑:“雪琴这丫头,倒是把我这个老太婆的喜好摸透了。不过‘梅影轩’三个字太文气。不如叫‘灯下梅’。灯下看梅,梅下等人。”
白苏珍眼睛一亮:“灯下梅!这个名字好。我回去告诉雪琴姐姐,她一定喜欢。王爷,你给题个匾吧。就写‘灯下梅’三个字,要写得瘦些,和梅树的枝子一样瘦。”
段郎笑道:“好。回大理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给高夫人的书房题匾。不过我的字不算好,怕配不上这名字。”
高夫人道:“字好不好不要紧。心到了,字自然有筋骨。你写给真名的‘信是春风第一山’,我见过拓本。那字不但好,而且都是真话。”
段郎不再推辞。
第二天黎明,段郎率众启程回大理。高夫人和高云翔同行,周守义跟随。段真成留在寒山寺,继续和鲁铁匠一起铸第二口钟。高云翔临走前把新钟的钟锤交给段真成,说:“舅舅,你敲第一声,我敲第二声,第三声留给后来的人。寒山寺的钟声不能断。你在这里,钟就在这里。”
段真成接过钟锤,轻轻敲了一下新钟。钟声清越,把枫林里的晨雾都震散了几分。他站在钟下,目送段郎一行远去,灰布僧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白苏珍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对段郎说:“王爷,段真成站在钟下,像一尊铜像。”
段郎也回头看了一眼:“不是铜像。是一个终于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高夫人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枫林深处的竹棚和钟楼,然后放下车帘,对高云翔说:“云翔,你看着路。娘要打个盹。大理的路,娘很多年没走了。别让娘走错了。”
高云翔应了一声,轻轻放下车帘。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霜,向大理方向驶去。身后寒山寺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穿过枫林和南广河,穿过四十年的恩怨与和解,落在每一个正在回家的人心里。
白苏珍骑在马上,忽然对段郎说:“王爷,你刚才说,让雪琴把移花宫别院的梅花重新种,要种瘦梅。雪琴姐姐听到了一定会问,什么是瘦梅。你怎么回答?”
段郎微微一笑:“你就告诉她,瘦梅就是风骨。雪琴设计别院的时候,心里有风骨,院子里自然就开瘦梅。她要是还不明白,就让她去问蓝花红叶两位宫主。”
白苏珍也笑了。她策马走到高夫人的马车旁,隔着车帘说:“高夫人,王爷说了,到了大理,让雪琴把移花宫别院的梅花种成瘦梅。就等于宣布他的梅妹妹回家了!”
车帘掀开一角,高夫人露出半张脸,笑得淡淡的:“雪琴那丫头,最会抓人的短处。她若问为什么是瘦梅,你让她去问段郎。段郎答不出来,你再来找我。我告诉她什么是瘦梅。”
白苏珍应下,打马回了前面。晨光从苍山方向照过来,把整支队伍拉成一串长长的影子。马蹄声和车轮声交叠在一起,像一首极慢的老歌。
远处大理城的方向,有钟声传来。那钟声不是寒山寺的,是大理崇圣寺的。钟声穿过洱海上的薄雾和官道上的晨霜,落在高夫人的耳边。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轻极浅的笑,像一朵在晨雾中慢慢绽开的梅花。
段郎骑在马上,与高夫人的马车并排而行。他听见车帘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均匀而安宁。他知道高夫人睡着了。四十年了,她大概从来没有在行驶的马车上睡得这么沉。他示意队伍放慢速度,让马车的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石板,发出一种极轻极稳的滚动声。那声音像一支摇篮曲,从江南一路唱到大理。
白苏珍策马跟在后面,忽然小声对常香玉说:“香玉姐姐,你看王爷,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他怕车太快了,把高夫人颠醒。”
常香玉看了一眼段郎的背影,低声道:“咱们这位王爷,对女人的心思比针眼还细。高夫人这一觉,睡醒之后,就应该是大理了。”
白苏珍点了点头。晨风从苍山方向吹来,带着雪顶的凉意。她裹了裹斗篷,望着前方段郎和高夫人并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比来时亮了许多。不是天亮了,是人心里的灯亮了。灯亮着,路就短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三章 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