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2) (第2/2页)
年抄家时,户部派来的人是谁。一百多人,每一个都要查到。重点查抄家当天带走高家账册的那批人。”
段蓝应下了。
段郎又补了一句:“信里再加一句——高夫人说,高家的账,高家自己还;段家的债,段家自己还。让陈雨辰把这句话记在案头。办案的时候,不偏不倚。高家的东西,一样不少还回去。户部的密账,一份不少追回来。两边都办干净了,这案子才算结。”
段蓝领命而去。
当天傍晚,高夫人站在竹棚门口,看着段郎和段蓝在枫林边说话。高云翔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娘,段王爷今天一直在枫林外守着,没有进来打扰你。他昨晚一夜没睡,白天又站了一整天。我听荆安说,他腿上旧伤犯了,走路有些跛,但他不让人说。”
高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对高云翔说:“去把你真之舅舅请来。就说我请他进来喝茶。顺便告诉他,寒山寺的枫林里有几棵老茶树,树底下埋着去年收的雪水。你带荆安去挖一坛,煮一壶新茶。今晚,我要请他喝寒山寺的茶。”
高云翔眼睛一亮,转身去了。
段郎被请进竹棚时,高夫人已经在灯下摆好了茶盏。茶盏是素白瓷,碗口没有纹饰,只在碗底画了一枝极细的墨梅。段郎笑道:“这杯子好。白底墨梅,素净。”
高夫人道:“这是当年先皇赏给高家的,说是一套十二只,我这儿只剩四只。今晚用两只,留两只。”
段郎坐下:“留两只给谁?”
“给真名和真成。等他们来了,再拿出来用。”
段郎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高云翔和荆安从老茶树下挖出了一只封口的青瓷坛子。坛子外面还沾着湿泥,坛口用松蜡封得严严实实。两人把坛子搬到竹棚外,支起炉子,生火烧水。荆安一边添柴一边问:“云翔哥,你师父云夫人有没有说过,雪水煮茶要放什么佐料?”
高云翔想了想,说:“我师父说,雪水煮茶什么都不放。苍山上的雪本来就是干净的。如果觉得淡,就加一片梅花。梅花的香,能让茶更清。”
荆安蹲在土坑边,用袖子擦了把脸:“那枫林里的梅花还没开。我把你娘帕子上那朵瘦梅的香气带过来算不算?”
高云翔笑了,拿铲子轻轻拍了下他的头:“别胡说。我娘那帕子上的梅香,比雪水还金贵。你闻得到,是你的福气。”
两人把水烧开。高云翔洗茶、温杯、注水,动作沉稳而安静,像打铁一样专注。茶香从壶嘴里溢出来,混着枫林的凉气和竹棚里的灯烟,在夜色中氤氲成一股极淡极暖的气息。
这一夜,寒山寺外的竹棚里,高夫人、段真成、段郎、白苏珍、常香玉、段蓝、高云翔、荆安围坐在炉火旁。水烧开了,高云翔泡茶。茶香混着梅香,在枫林里弥散开来。段郎端着茶杯,对高夫人说:“这杯茶,算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茶了。”
高夫人笑道:“你才喝了一口。”
段郎道:“一口就够。剩下的,留给四十年后。”
众人举杯。火光跳跃,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竹棚上,长长短短,像一群终于落了地的雁。
高云翔忽然开口:“我娘说,等新钟铸好,第一声钟响之后,就回大理。我想请两位舅舅都留下来,和我一起铸钟。铸一口和寒山寺古钟一样大的钟,用苍山铜矿的铜,用寒山寺后山的雪水淬火。钟身刻八个字——‘钟声灯影,同照归途’。”
段真成看着高云翔,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铸钟的时候,我敲木鱼。钟成之后,我回半边寺。等你们回大理,我去鸡冠城钟楼等你们。”
段郎道:“那口新钟,就取名叫归途钟。寒山寺有古钟、梅魂钟,以后多一口归途钟。三钟齐响,江南江北都能听见。”
高夫人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段郎的杯沿:“那就这么说定了。钟响之后,我回大理。云翔的事,真成的事,真名的事,高家的事,段家的事,都在这杯茶里。喝完了,各自去办。”
段郎一饮而尽。高夫人也一饮而尽。两个人都没有再续第二杯。炉火小了下去,荆安往火里添了两根柴。火星子蹿起来,在夜空中炸开几粒极细的光点,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回火堆里。
常香玉靠在竹棚柱子上,忽然低声道:“这茶好是好,就是不够烈。等回了大理,我请你们喝苍山雪酒。那才叫过瘾。”
白苏珍笑她:“香玉姐姐就是改不了喝酒的习惯。高夫人这茶是寒山寺的雪水煮的,比酒更清,比酒更远。你多喝几杯就懂了。”
常香玉撇了撇嘴,却也没有反驳,只是把别离钩往怀里收了收。夜风从枫林深处吹过来,把竹棚四周的布幔吹得轻轻起伏。高云翔起身去把灯笼挑亮了些。段真成仍旧坐着,一手搭在旧钟锤上,一手端着空杯,像一尊入了定的老僧。
段郎站起来,走到竹棚门口,望着黑沉沉的枫林,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开始,铸钟。钟成之前,我不走。”
众人皆是一震。
段郎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北汉人烧了古钟,我们就铸一口新的。他们想要段真成,我们就让段真成亲手把这口钟铸出来。钟成之日,就是江南道上重新响起大理钟声之时。到那时,我倒要看看,北汉的金莲使团,还怎么拿着十城来换一个他们连见都见不到的人。”
段真成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种极锋利的光。那光一闪而逝,但段郎看见了。他知道,这个从鸡冠城废墟里爬出来的男人,从来没怕过北汉。他只是用了四十年学会了不恨。可这四十年里磨出来的东西,不只恨,还有比恨更硬、更韧、更无法折断的——他已经把打刀的手艺,变成了铸钟的手艺;把杀人的力气,变成了鸣钟的力气。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人从他手里拿走任何东西。
夜色渐深。火堆的红光映着每一个人的脸。高夫人回竹棚里去了。段真成回了草棚。高云翔和荆安把炉火封好,把茶具收了。段蓝和沐春重新布了夜哨。段郎一个人走到寒山寺残钟前,站了许久。
残钟还挂在那里,被大火烧得变了形,半边钟身像融化的蜡一样塌下来。但在它旁边,那口梅魂钟安安静静地悬着,钟身乌黑发亮,钟口朝着大理的方向。
段郎伸出手,在梅魂钟上轻轻拍了一下。
“咚——”
极轻极沉的一声。像有人在地下应了一句话。
新钟铸了七天七夜。
高云翔和段真成轮流执锤,鲁铁匠带六个徒弟日夜添柴鼓风。苍山铜矿的铜锭在炉中烧成金红色的浆,倒进寒山寺古钟的旧范模里。段真成一边敲木鱼一边铸钟,说这叫“以声铸声”——木鱼声是心的节奏,铜浆是钟的骨血,心到,钟成。
第七天夜里,钟身脱范,一口崭新的铜钟赫然立在寺前的石台上。钟高九尺,口径三尺六寸,钟身乌亮中泛着暗金色的光。钟上的字不是“归途钟”,而是八个字——“钟声灯影,同照归途”。段真成用鸡冠城的红土调了朱砂,一点一点填进字迹里。那红土是段郎带来的,和铜钟的颜色融在一起,像一道旧年的伤疤长出了新肉。
高夫人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话,只是让白苏珍把自己那盏旧灯笼挂在钟楼的门楣上。灯还亮着,蜡头只剩一截。高云翔说等第一声钟响的时候,再换新蜡。
第八天清晨,寒山寺的古钟范模重新启用了。老方丈领着一众僧人做了法事,然后高云翔和段真成合力抬起撞木,同时退后三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运劲——
“当——嗡——”
新钟的第一声很沉,沉得像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水,先是一小股,然后漫成一片,最后铺满了整个山谷。钟声穿过枫林,穿过南广河,穿过姑苏城外的稻田和村落,穿过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的心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三章 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