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镗引青娥冲阵隙,贯甲锋销赤帅身 (第2/2页)
,右臂的护甲裂成了两半,只靠着一条皮带挂在胳膊上晃荡,手中那杆长枪的枪杆上裂了两道缝,枪头也歪了,再挡一次重击怕是要从中间断掉。
达勒然攥了攥枪杆,这时候,一道青犀色的身影策马到了他身边,她收拢了一千余的羯角残骑,弓手们已经搭好箭矢,正朝着身后追击过来的安北军骑卒射击,那些箭矢射出去,朱大宝挥斧一拨,箭矢崩飞,速度不减,吕长庚甚至懒得拨,箭矢钉在铁桓卫的甲片上叮叮作响,他头都没低,画戟扛着肩上继续追。
羯柔岚策马靠近达勒然。
“走。”
达勒然看着北口那道缝隙,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被分割的赤勒骑残部,已经无法向自己靠拢了,他们被安北军重重围死,一团一团的,在黑色的军阵中挣扎,能出来的,就这两三千而已。
五万赤勒骑,从他接手这支军队的那天起,十年打下来的赤勒骑,十年攒下来的血与骨,就只剩下这两三千了。
达勒然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将缰绳往左一扯,红鬃烈偏了方向。
羯柔岚的瞳孔骤缩。
“达勒然!”
达勒然没有回头,面朝来路,面朝那片黑色的追兵,风中只剩下他一句话。
“带着炎帅和国师回王庭!”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羯柔岚愣在原地,下意识伸出了手,却抓了个空,达勒然的红鬃烈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她的指尖几乎碰到了他坐骑的缰绳。
半寸.....
就差半寸......
达勒然已经策马冲了出去,朝着赵无疆和百里炎所在的方向,全速奔去。
赤勒骑残部本来还在往北口方向挤的阵线,因为达勒然的掉头,产生了一丝停滞,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的统帅掉头了。
下一刻。
一名万户转头看了看北面那道缝隙,又看了看达勒然远去的背影,他没有犹豫,缰绳一扯,策马转向,直奔身后的安北追兵而去。
又一名千户跟了上去,然后是一名百户,紧接着便是十骑,百骑,千骑,余下赤勒骑残骑纷纷调转马头,策马冲回安北军的阵线之中,口中发出狼嚎般的喊声,那声音凄厉嘶哑,穿过整片谷地。
......
朱大宝和吕长庚看见了,那个红甲的转头了,一群红甲全转头了,朱大宝将巨斧往上提了提,准备加速追上去,可那些调转马头的赤勒骑,不要命的朝着他俩扑了上来。
“又来!”
朱大宝一斧头劈下去,打头那骑连人带马从中间裂开,可后头的赤勒骑前赴后继,塞满了他面前的路。
吕长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画戟横扫,一扫三四骑,可倒下去的缝隙里立刻又有人填了进来。
这些赤勒骑根本不是在打仗,他们没有格挡的意思,弯刀挥出去不管砍不砍的到人,只要能挡住朱大宝和吕长庚的去路一息两息,便够了。
吕长庚咬了咬牙。
“拦我?”
画戟抡圆了横扫,一片血雾炸开,可等血雾散去,又有新的红甲填了上来,他抬头朝达勒然冲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赤色的背影已经冲出了数十步远。
......
百里炎正回镗挡住赵无疆一记横劈,余光里便看见那道赤色的身影从侧面杀了过来。
那匹红鬃烈跑的极快,直直朝着赵无疆的侧面冲了过来。
赵无疆也看见了,扭头的时候,达勒然的枪尖已经到了,那一枪没什么花哨,就是平平的一刺,可来的太快了,角度也太刁了,从赵无疆的右侧后方直奔他的腰肋。
赵无疆侧身一闪,斩骑刀横着一格,将那杆枪拨开了三寸,枪尖从他的腰甲外侧擦过去,甲片上多了一道白印,赵无疆勒马停住,被达勒然这一枪逼停的那一瞬间,百里炎终于拉开了距离。
他没有回头,策马直奔北面缺口而去,路过羯柔岚身边的时候,左手伸出去,抓住了羯柔岚坐骑的缰绳,羯柔岚被这一拽拉了个趔趄。
百里炎的另一只手持镗,镗身一荡,将前方两柄刺过来的长枪拨开,又是一镗横扫,将那道已经快要封死的缺口硬生生砸出了两骑的通路,夜吞星带着羯柔岚的战马一同挤了进去。
身后残余的羯角骑看见自家统帅夺口而出,没有跟着走,他们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杀入了后方追击的安北军阵线之中,去驰援那些重新冲回去的赤勒骑。
羯柔岚被百里炎拽着穿过缺口,身子往前一倾,缰绳差点脱手,她咬了咬牙,扭头朝南看了一眼,烟尘翻滚之中,那道赤色的身影还在,达勒然停在原地,面朝赵无疆,两骑相隔不到五步。
羯柔岚的喉咙动了动。
“我差点就能带他出来了!”
“就差一点!”
百里炎松开了她坐骑的缰绳,目光落在前方,夜吞星的蹄子不断踏在草地上。
“他做出了他的选择。”
“我能做的,便是尊重他的想法。”
羯柔岚一咬牙,重新攥紧缰绳,没有再回头,策马跟着百里炎一同朝着后方奔去,在她离开之后不到片刻,身后那道缺口,便被安北军彻底封死。
......
赵无疆坐在马上,看着面前的达勒然,对面那人此刻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甲片了,那身红毛鱼鳞甲曾经在日光下反射血色光芒,此刻满是豁口与裂痕,血从他的嘴角、额头、手背、大腿上往外渗,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
赵无疆看了他两息,便知道没必要去问些无用的问题了,开口说了另一句话。
“你我好像从未在战场上交过手。”
达勒然微微偏了偏头,赵无疆将斩骑刀横在鞍前。
“没想到,第一次交手,你竟是这般模样。”
“倒是有些遗憾。”
达勒然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血,那块鞣制的软皮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他只能用手背抹了一下,血糊了满手。
“能跟炎帅较量这么久,说明你与我认识的那些以往的南朝将领并不相同。”
他顿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
“在南朝中任何军职?可是你们南朝朝廷的大官?”
赵无疆摇了摇头。
“我没朝廷的官职。”
“不过在关北,任骑军大将军一职。”
达勒然的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随即紧了紧手中的长枪,枪杆上的裂纹在掌心里硌的发疼。
赵无疆看见了他的动作,将手中的斩骑刀往上提了提。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北面吹过来,吹的达勒然散落的发辫在脸颊旁晃了晃,那些辫尾上缠着的狼牙和金环,有的已经掉了,有的沾满了干涸的血。
下一刻,达勒然一夹马腹,红鬃烈嘶鸣一声,四蹄蹬地,全力冲了出去,将手中那杆长枪平举,枪尖直指赵无疆的胸口,五步的距离,两匹马相向冲锋,不到一息便要撞在一起。
可那一枪刺出来的时候,枪尖有一丝肉眼可见的颤抖,达勒然浑身的伤,让他的气力早已不如当初。
赵无疆右手一拨,斩骑刀的刀背贴着枪杆往外一送,那杆枪便偏了,枪尖从赵无疆的左肩外侧擦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赵无疆顺势将斩骑刀换到了左手,长刀被他单手提起,高高举过头顶,达勒然从他身边掠过之后勒马转身,枪杆横在胸前,准备迎第二击。
赵无疆策马追上来了,斩骑刀从上往下劈落,达勒然回枪格挡,枪杆横在头顶,那两道裂纹在承受斩骑刀的力道的一瞬间,同时炸开了。
咔嚓。
枪杆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碎木片飞溅开来,达勒然手中只剩下两截枪柄,带着不可阻挡的势头,斩骑刀的刀锋穿过断裂的枪杆,继续往下落。
达勒然的眼睛看着那道刀光,那刀锋正对着他的肩膀,一刀下去,便是一分两半,可那柄斩骑刀停了,停在半空中,刀刃距达勒然的肩膀不到三寸,就那么悬着,一动不动。
赵无疆左手提着斩骑刀悬在空中,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安北刀,五尺长的刀身上,锻纹在日光下微微闪动,一刀刺出,刀锋从达勒然的胸甲正中穿了进去,贯胸而过,从后背透出了三寸。
达勒然看了看悬在半空中没有劈下来的斩骑刀,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柄透体而出的安北刀,他的嘴角又扯了扯,笑容比方才那个要淡一些,也要轻一些。
赵无疆看着达勒然的眼睛,声音很轻。
“我没办法替关北的将士以及曾经受你所掠的百姓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留你全尸,算我给你一个身为将军的最后尊严。”
顿了一息,他将安北刀抽了出来,刀锋从达勒然的胸腔里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
“各为其主。”
“慢走不送。”
赵无疆收刀入鞘,将斩骑刀从左手换回右手,头也不回,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弧,旗号打出,随后策马直冲向北,朝着百里炎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看见那道旗号的安北骑军,放弃了将达勒然围上来分尸的念头,策马跟着赵无疆朝北面冲去。
黑甲骑卒从达勒然身边掠过,一骑接一骑,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红鬃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马背上的那人,两截枪柄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手指垂在身侧。
那身红毛鱼鳞甲上全是豁口和血迹,日光从豁口里照进去,照在里头已经不再起伏的胸膛上,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什么。
万马掠过,黑甲不断的向北推进,蹄声沉闷,大地颤抖。
那匹红鬃烈似乎感受到,马背上的人没有控缰了,停下了晃动的身子。
哪怕身边万马掠过,黑甲大军压境,它依旧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等着马背上的人给它下一步指令。
那道身影穿着已经破烂不堪的红色鱼鳞甲,两手空空,在万军之中,就那么坐在马背上,毫无动静。
北风吹了过来,吹的他散落的发辫在肩头晃了晃。
辫尾上仅剩的一颗狼牙,磕在碎裂的甲片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