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8章 底单上的签字笔迹 (第1/2页)
老刘站在办公室楼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子却整整齐齐地翻着,像是出门前特意熨过。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看得出来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买家峻远远看见他就加快了脚步。这个安置房工地的施工队长他在调研的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候老刘蹲在停工的基坑边上抽烟,脚边堆着生了锈的钢筋,跟他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没材料,拿什么盖”。买家峻记得那张脸上全是灰,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两只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什么东西熏的。
现在这张脸上没有灰了,但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买书记。”老刘把塑料袋递过来,手有些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东西我带来了。”
买家峻接过塑料袋,没急着打开,先问了一句:“吃早饭没有?”
老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先问的是这个。他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买家峻带他去了附近一家面馆。店不大,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忙着,锅里的水蒸气把她的脸熏得油亮亮的。买家峻要了两碗面,特意嘱咐多加一份牛肉。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刘盯着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急,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踏实饭。
买家峻没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等老刘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他才把塑料袋打开,抽出了里面的信封。
信封里装着三张纸。第一张是材料签收单的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上面列着钢筋、水泥、砂石等十几项建材的名称和数量,签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刘德厚,就是老刘本人的签名。第二张是供货清单,抬头是解迎宾名下那家建材贸易公司,数量和规格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三张让买家峻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是一份检测报告。报告的结论很简短——抽检的钢筋中有四成力学性能不达标,水泥的安定性指标不合格。简单说,就是这些建材不能用。盖了房子,迟早要出事。
“这份检测报告,”买家峻把第三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当初交给谁了?”
“交给了韦秘书。”老刘说,“韦伯仁。”
买家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当时我拿着这份报告去找项目部,项目部的人说材料验收不归他们管,让我找甲方。甲方又说他们只管出钱不管材料,让我找市委。”老刘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被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的场景,“我去了市委,门卫不让我进。我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才等到一个人出来。他说他叫韦伯仁,是市委办公室的秘书,问我有什么事。”
“你把检测报告给他了?”
“给了。他当着我的面看了,说这个问题很严重,他会向领导汇报,让我回去等消息。”老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被欺骗了三年之后才会有的表情,“我等了三年。没等到消息,等到了停工令。”
买家峻把三张纸重新装回信封,手指压在牛皮纸的边缘上,用力很轻,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弹起来。
“老刘,你知道这份材料拿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老刘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犹豫,“昨天晚上来的人跟我说了,说如果我把底单交出去,以后就不用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他还说了我儿子在哪个学校读书。”
买家峻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赶出去了。”老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迸发出来的火气,“我刘德厚盖了二十三年房子,从来没用过一根不合格的钢筋。当年这批材料不是我经手的,是项目部直接拉过来的,我只负责签收。签收的时候我不知道有问题,等检测报告出来我才知道被人坑了。这三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些不合格的钢筋水泥——万一房子盖起来,万一住进去的老百姓出了事,我刘德厚这条命赔得起吗?”
面馆里安静了。老板娘站在灶台后面,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买家峻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然后拍了拍老刘的肩膀。
“老刘,你放心。你儿子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调也没怎么起伏,但老刘听出来了一种东西——那不是一个领导在安抚群众,那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之间的承诺。不签字不盖章,但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管用。
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早点铺子前排着队,有人骑着电动车从非机动车道上逆行而过,喇叭声响成一片。沪杭新城正在苏醒,像一台被锈蚀了的机器,吱吱嘎嘎地转动起来,每转一圈都掉下一些碎屑。
买家峻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常部长,我拿到了安置房项目的材料签收单和检测报告。”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签收单上有一批不合格建材的接收记录,检测报告是三年前出的,报告的接收人是韦伯仁。”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你在哪?”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
“新城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
“别动。我来找你。”
常军仁到的时候,买家峻正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他旁边还放着两杯豆浆,是从旁边的早点铺子里买的,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常军仁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那杯热豆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圈下面有些发青,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
“查到了。”常军仁说,“韦伯仁那个同乡,叫韦建设,在市纪委信访室工作。我调了他的银行流水——三个月前,他卡上多了一笔二十万的进账,汇款方是解迎宾名下那家建材公司的关联账户。”
买家峻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存在的猜测。
“还有呢?”
“还有,韦伯仁在沪杭新城有三套房产,都在他妻子的亲戚名下。其中有一套是去年年底买的,全款,六百八十万。”常军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种意味不是愤怒,而是一个在组织部门干了二十年的人,面对这些数字时本能的警觉和疲倦,“一个市委办公室的正科级秘书,工资加年终绩效,不吃不喝攒二十年,也买不起这套房子的一个卫生间。”
买家峻把豆浆杯子放在长椅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站在常军仁面前。
“这些证据,够不够立案?”
常军仁抬起头看他。晨光从买家峻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圈光边,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常军仁忽然觉得这个调来沪杭新城不过几个月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琢磨。别的干部遇到这种情况,要么拍桌子暴跳如雷,要么关起门来反复权衡,权衡到最后一刻才咬着牙做出决定。但买家峻不是。他问“够不够立案”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就像在问“今天食堂中午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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