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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只有风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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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7章 只有风声(下) (第2/2页)

见了,房子里搬进了陌生的鲁塞尼亚家庭。

    大人们讳莫如深,只说是「搬走了」。

    直到很多年後,伊万才模糊地知道「流放」这个词。

    此刻,庆祝「回家」的狂欢中,那个鞑靼木匠沉默的脸和空荡荡的房子,忽然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着他。

    这次他们的「回家」,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否意味着另一场「离开」?

    这份迟来了六十年的「正义」,是否在制造着新的、被忽略的伤痕?

    他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是历史的选择,他对自己说,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但那份隐约的不安,就像海风中的一丝凉意,缠绕不去。

    灯火通明,烟花还在放,笑声和音乐声隐隐传来。

    手机响了,是儿子从莫斯科打来的。

    「爸,看到了吗?我们赢了!」儿子声音兴奋,「克里米亚回罗刹了!」

    「看到了。」伊万说,「你什麽时候回来?」

    「下个月!现在回家不用签证了,太方便了!」

    伊万笑了笑。

    至少,这是一件好事。

    挂断电话,他回到屋里。

    米沙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面小旗子。

    伊万轻轻把旗子抽出来,放在床头。

    看着孙子稚嫩的脸,他突然想:米沙这一代,会在什麽样的克里米亚长大?

    罗刹的克里米亚。

    会有制裁,会有孤立,会有困难。

    但至少,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罗刹人。

    这就够了。

    深夜,山区村落。

    艾敏·克里莫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麽也睡不着。

    窗外的村庄静得可怕,连狗吠都停了,只有风声呜咽。

    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蓝光映着他年轻却疲惫的脸。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推特。

    他刷着相关的话题。

    他看到西方网友的愤怒:

    【赤裸裸的侵略!】

    【国际社会必须制裁罗刹!这是对国际法的践踏!】

    【可怜的鲁塞尼亚……被强权邻居欺负。】

    他看到罗刹网友的反击:

    【科索沃能公投独立,克里米亚就不行?西方双标!】

    【这是人民的意志!克里米亚回家了!】

    【北约东扩的时候怎麽不说话?现在知道讲法律了?】

    他看到印度网友的经典补刀准时出现:

    【荣耀的罗刹母亲!克里米亚人民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我们印度人民支持你们!

    @罗刹网友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开口!手续费……嘿嘿,不多不多,50%而已啦!支持卢比支付哦!(狗头保命)】

    艾敏嘴角扯了扯。

    想笑,笑不出来。

    他看到土耳其网友的「奥斯曼式关怀」:

    【埃苏丹对此表示深切关注。克里米亚鞑靼兄弟的权益必须得到保障。

    罗刹作为地区大国,应当展现出更大的责任感和对少数民族的尊重。

    我们随时愿意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和……必要的调解。】

    他看到波兰网友的「天主之矛」式警告:

    【警惕!又一个强权用「民族自决」的幌子吞并邻国领土!

    欧洲必须团结起来!这是对後冷战秩序的挑战!

    上帝保佑鲁塞尼亚,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看到越南网友的「学习讨论」:

    【从克里米亚公投看民族自决权与国际法的平衡——案例分析。有没有懂国际法的朋友来讨论一下?】

    最後,他看到韩国网友……在骂别的。

    【阿西八!都什麽时候了还在讨论克里米亚?我们的油价又涨了!沙特那群骑骆驼的……】

    艾敏手指停住。

    往下翻。

    一条来自阿布达比的推文跳进眼里。

    用户头像是个戴着传统头巾的年轻人,定位显示:阿布达比,阿联。

    推文很短,只有一句话,却让艾敏的心脏猛地一抽:

    【真希望我们也能投票啊。】

    下面已经有了几十条回复。

    有人在点赞。

    有人在嘲讽:「投什麽票?投给谁?瓦立德亲王吗?」

    有人在阴阳怪气:「先把你们街上那些橙色电单车管好吧!」

    但那条推文就像一根刺,深深的紮进了艾敏的心里。

    他盯着那条推文,看了很久。

    真希望我们也能投票?

    艾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着。

    他想回复点什麽,字母在屏幕上跳动着,又消失着。

    他想说:我们投了,但没用。

    他想说:投票改变不了什麽。

    他想说:你们至少还有选择,我们连选择都没有。

    但最後,他什麽也没回。

    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个赞。

    西方没人真正在乎克里米亚鞑靼人怎麽想。

    他关掉手机。

    黑暗中,艾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耳边仿佛又响起爷爷临终前的话:

    「我们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爷爷去年去世了,临终前还在念叨乌兹别克斯坦的荒漠,念叨死在流放路上的兄弟姐妹。

    可记住有什麽用?

    能改变什麽?

    1944年被流放的时候,全世界沉默。

    2014年被公投的时候,世界还是沉默。

    不,不是沉默,是喧嚣。

    但喧嚣的都是别人的声音。

    罗刹族在欢呼回家。

    鲁塞尼亚族在悲伤离开。

    西方世界在谴责侵略。

    罗刹人在庆祝胜利。

    而鞑靼人呢?

    他们只是历史的一个注脚,只是地缘政治的一枚棋子,只是大国博弈的一个背景板。

    艾敏握紧了拳头。

    窗外传来狗叫声,窗帘的亮光告诉他,远处有车灯闪过。

    也许是俄军的巡逻车。

    午夜的钟声完毕,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在罗刹的克里米亚。

    在别人的国家里。

    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们却像客人一样活着。

    艾敏闭上了眼睛。

    谁能告诉我,该怎麽办?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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