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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8章 绣绷上的半枚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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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68章 绣绷上的半枚月亮 (第2/2页)

金绣娘介绍。

    年轻姑娘微微点头,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穿堂风掠过绣架上的丝线:“你好,我姓莫。”

    阿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莫。她也姓莫——不,是她养父给她取的名字叫阿贝,但她包袱里的那半块玉佩上刻的字是“贝”,玉佩背后还有半个模糊的“莫”字,被磨得只剩下一撇一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不知道那个“莫”字是什么意思,但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像带着一个没有谜底的谜面。

    “你好。”阿贝说。她注意到了门口那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他刚才站在背光的地方看不清脸,现在金绣娘重新调整了一下煤气灯的亮度,他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了脸。那是一张清俊而温和的脸,眉骨高挺,眼神沉静,嘴唇线条分明却没有任何凌厉的感觉。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西装裁剪合体,领带夹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祖母绿,低调而精致。阿贝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在锦绣坊待了大半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客人,她能分辨出哪种人是真正的老钱,哪种人是刚刚发了财的暴发户。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不张扬的底气,那种底气不是靠嗓门和排场撑起来的,是骨子里的。

    她认出了他。

    不是西装,不是领带夹,不是那把收拢的黑伞。是袖口上那片墨迹——虽然已经洗过了,但钢笔水的痕迹没那么容易洗干净,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小片浅浅的蓝灰色印子,形状和那天在弄堂里她借着月光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绣花针还别在袖口上,针尖透过布料轻轻扎了一下她的手腕,她没有感觉到疼。

    “齐啸云。”金绣娘笑着介绍,“齐家的大少爷,莫小姐的——朋友。”她说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像是胡同口大妈看见年轻男女并肩走路时那种心照不宣的调侃。

    莫莹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看柜台里的绣品。齐啸云也听到了那个停顿,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发现。阿贝发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他。他的目光从金绣娘脸上移到莫莹莹的侧脸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开了。那一眼里有关切,有礼貌,有一种被金绣娘揶揄之后不太自在的尴尬——但唯独没有那种一个男人看自己心上人时该有的热度。

    阿贝在锦绣坊的大半年里见过很多男人——来订绣品的、来陪太太逛街的、来给相好的姑娘买礼物的。她知道一个男人看自己真正喜欢的女人是什么眼神。那种眼神藏不住,哪怕再克制的人,眼底也会有光。齐啸云看莫莹莹的眼神里,没有光。不是冷淡,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道被世俗规矩框得整整齐齐的围栏,围栏里关着一只被驯服得很好的兽,它知道自己该站在那里,也知道自己不该往哪儿看,但它望向围栏外面的远方时,眼神还是会不自觉地飘一下。

    “莹莹挑好了吗?”齐啸云问,声音温润得像春日里的河水。

    “挑好了。”莫莹莹把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苏绣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红梅,针法细密,颜色过渡自然,一看就是老绣娘的手艺,“这方帕子送给伯母——我听说她喜欢梅花。”

    “你费心了。”齐啸云让伙计把锦盒包好,付了银元,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柜台角落里那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桂花双面帕。他的目光在帕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阿贝脸上,礼貌性地微微点头。没有认出来。那天在弄堂里,月光昏暗,他又急着去追一个重要的商业会面,根本没有看清被他帮了一把的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只记得她抱着一个破了口的蓝布包袱,跑得很快,连谢谢都没说清楚就消失在弄堂深处了。

    阿贝的心先是一松,然后又揪了一下。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不用在老板娘和这位莫小姐面前解释那个弄堂里的夜晚了——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当着人家未婚妻的面说“你丈夫上次递了块手帕给我”。揪了一下,是因为他没有认出来。他真的没有认出来。那天晚上月光那么亮,他低头捡起包袱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隔着包袱碰了一下,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那一下触碰像绣花针扎进指腹,不出血,但刺痛感会持续很久。她记了大半年。他忘了。

    “阿贝,你进去继续忙吧。”金绣娘见她站在柜台后面发呆,手上的活计还停在半空,以为她是见了外客怯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贝应了一声,转身往工作间走。走了两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说话的是莫莹莹。

    阿贝站住了,回头。莫莹莹正盯着她的手腕看——不是盯着脸,是盯着手腕上那根红绳。那是江南水乡一带很常见的编织法,用三股红线拧成一股,结头上编了一个小小的同心结,手法古朴,和市面上卖的成品不太一样。

    “你手腕上这根绳子,是在哪里买的?”莫莹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微微发颤,像是琴弦被风吹了一下。

    “不是买的。”阿贝说,“是我娘——是我养母给我编的。她从小学的,说是老家那边的老手艺。”

    “老手艺?”莫莹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根红绳,她仔细端详着同心结的编法,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颈间挂着的那半块玉佩——玉佩上的络子,也是这种同心结的编法,三股线拧成一股,结头小巧而精致。她母亲林氏只会编这一种络子,说是从外婆那里学来的,外婆又是从外婆的外婆那里学来的,手法极其独特,市面上没有第二家。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阿贝,“你——是哪里人?”

    店堂里忽然暗了一下。煤气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跳,把墙上挂着的绣品照得光影摇曳——那只绣了一半的凤凰在光线的波动中仿佛振了一下翅膀,尾羽在布面上抖了一抖,像要飞出来。

    阿贝看着莫莹莹,灯火的阴影落在她们俩的眉弓和鼻梁上,勾勒出两道形状几乎完全一样的弧线。齐啸云站在她们之间,他的目光从莫莹莹脸上移到阿贝脸上,然后停住了。他慢慢皱起眉头,像是忽然在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上发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种像,而是一片被撕成两半的树叶重新拼在一起时,断裂处的锯齿居然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锦绣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框上的铜铃叮铃铃响了三声。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面皮白净的中年***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顶礼帽,微微欠身对莫莹莹行了个礼。

    “大小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公文纸上盖章,“老爷让我来接您回去。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是江南纺织商会的赵会长——他说有要事相商,请您务必在场。”

    莫莹莹的目光还停留在阿贝的手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阿贝微微颔首,转身跟着那人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阿贝站在灯下,灯火的影子从她脸上缓缓移开,那双正捏着绣花针的手,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色,手指的骨节匀称纤长,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和她母亲的,也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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