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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现在,茶会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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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9章 现在,茶会结束了 (第2/2页)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威斯敏斯特宫。

    下午两点。

    下议院的辩论大厅内,空气浑浊。

    几百根蜡烛和煤气灯在烟雾缭绕中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张张因为愤怒、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这里是帝国的立法心脏,是绅士们决定另一半世界命运的地方。

    但今天,这里更像是一个充满火药味的菜市场。

    「耻辱!这是彻头彻尾的耻辱!」

    一名来自兰开夏郡的议员站在後排的长椅上,挥舞着手里的《泰晤士报》,唾沫横飞。

    他的背後是几十家濒临破产的纺织工厂主,那是他的票仓,也是他的金主。

    「我们的军队在干什麽?我们在婆罗多每年投入两千万金镑的军费!结果呢?被一群连鞋子都没有的土着打像狗一样逃窜!

    「帕默子爵必须上绞架!陆军部的官僚必须全部辞职!

    「还有皇室……我们需要知道,为什麽在国家危难时刻,军队的指挥权依然混乱不堪?!」

    「附议!」

    「附议!」

    起哄声像海浪一样席卷了整个大厅。

    这不仅是关於战败的问责,更是一场权力的围猎。

    自由党和工党结成了临时的同盟,试图利用这次危机,想要剥夺君主对军队的一部分控制权,同时把那些保守党的老贵族们赶出内阁。

    议长拚命地敲击着木槌,试图维持秩序,但那微弱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咆哮声中。

    直到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两名卫兵推开。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身旧式军礼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深黑色的正装,胸口别着那枚代表特使身份的金色徽章。

    大厅里的喧譁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随後变成了更为低沉和充满敌意的嗡嗡声。

    艾略特无视了两侧投来的像子弹一样的目光。

    他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向发言席。

    那是属於政府代表的位置,通常由首相或者相关大臣站立。

    但今天,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前排,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陆军大臣更是把头埋很低,恨不钻进地缝里。

    艾略特站定,把手杖靠在讲台边,然後从怀里掏出了那份黑色的文件。

    「诸位先生。」

    艾略特的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穿透了嘈杂。

    「我听到你们在谈论耻辱。」

    他擡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扫过刚才那个叫嚣最凶的兰开夏议员。

    「我同意。

    「这确实是耻辱。

    「但这个耻辱,不属於那些在苏莱曼山脉的烂泥里战死的士兵,不属於那些在雨季里坚守岗位的军官。」

    「你在为失败辩护吗,公爵?!」

    一名代表金融城的议员站了起来,厉声质问。

    「数据不会撒谎!两万吨棉花变成了灰烬!国债暴跌了百分之十五!这是无能!」

    「数据确实不会撒谎。」

    艾略特冷冷地回应。

    「但解读数据的人会。」

    他翻开了那份文件,那是《婆罗多战区特别审计报告》的公开版。

    「既然你们想知道真相,想知道为什麽我们在拥有绝对火力优势的情况下会输掉战争。

    「那我就告诉你们。」

    艾略特低头看着文件,他的思绪却瞬间跳回到了五天前。

    那个充满血腥味和雨水的夜晚。

    ……

    【一八九六年,九月二日,曼彻斯特,阿什沃斯纺织厂】

    巨大的铁门强行撞开。

    在扭曲声中,全副武装的高地警卫团冲进了厂区。

    这支部队不是来镇压工人的。

    虽然在厂门外,数千名罢工者正拿着棍棒和石块,准备和军队决一死战。

    但士兵们的枪口,却对准了工厂的行政大楼。

    「奉战时特别授权令,接管此处!」

    一名少校踹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

    那位名叫阿什沃斯的工厂主,正试图把一箱帐本扔进壁炉里烧掉。

    士兵们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从火堆里抢出了那些还没烧完的纸张。

    「你们不能这样做!这是私有财产!」

    阿什沃斯在地上挣紮着,肥胖的脸被挤压变形。

    「我有议会的豁免权!我和内政大臣是朋友!」

    「现在不是了。」

    少校冷漠地说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逮捕令,直接塞进了阿什沃斯的嘴里。

    「根据审计,你的工厂在过去三个月里,以战争风险为由,囤积了超过五千吨棉花,却拒绝向工人发放工资,甚至故意停工以哄擡市价。

    「你不是在经营,你是在勒索国家。」

    几分钟後,阿什沃斯像一头死猪一样被拖了出去。

    而在工厂的大门口,少校站在一辆卡车上,对着那些愤怒的工人高喊:

    「工人们!听着!

    「工厂已被国家接管!

    「我们在地下仓库里发现了这个吸血鬼私藏的两万袋面粉,还有足以支付你们半年工资的现金!

    「现在,排好队!

    「每个人都能领到面包和欠薪!

    「这不是施舍,这是帝国对你们的补偿!是这个叛徒偷走你们的东西!」

    原本准备投掷石块的人群愣住了。

    几秒钟後,愤怒的吼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女皇万岁!军队万岁!」

    「吊死吸血鬼!」

    那个夜晚,曼彻斯特没有发生流血冲突。

    但有十几个像阿什沃斯这样的工厂主,被连夜押送到了伦底纽姆塔的监狱里。

    ……

    「……根据特别调查组在曼彻斯特的取证。」

    艾略特的声音在议会大厅里回荡,把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举起一张照片,那是阿什沃斯在监狱里的供词。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工业受害者。

    「当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流血时,这群人在後方囤积居。

    「他们故意制造物资短缺的恐慌,以此要在座的各位,要这个国家,为他们的高价库存买单。」

    艾略特看向那个兰开夏议员,後者的脸色瞬间变煞白。

    「你说工人在挨饿?

    「是的,他们在挨饿。

    「但不是因为没有面包,而是因为面包被锁在了你们金主的仓库里,等待着涨价。」

    议会大厅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原本站在资本家一边的舆论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动摇。

    毕竟,没有人愿意被当成傻子。

    而发国难财这个罪名,在任何时代都是最能激起公愤的。

    「这……这是个案!」

    另一名议员站起来反驳,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这不能解释前线的失败!帕默总督的指挥失误是显而易见的!他分散了兵力!」

    「问好。」

    艾略特翻过了那一页。

    「为什麽帕默要分散兵力?

    「为什麽一个受过正统军事教育,在殖民地服役了二十年的老人,会犯下连军校生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艾略特的目光变锋利如刀。

    「因为有人逼他这麽做。」

    ……

    【一八九六年,九月四日,伦底纽姆,针线街】

    皇家纺织协会的总部大楼。

    这里是棉花期货交易的核心,也是这次金融风暴的震源。

    斯特林家主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试图平复颤抖的手。

    窗外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警察,是宪兵。

    艾略特公爵并没有动用常规警察力量,因为他知道警察局里有一半人都在拿这帮银行家的黑钱。

    他调动的是刚刚从爱尔兰调回来的皇家近卫团。

    门被撞开。

    斯特林家主没有反抗,他只是看着走进来的军官,露出了一个惨澹的笑容。

    「我就知道……那个老疯子会这麽做。」

    斯特林家主喝乾了杯子里的酒。

    「但是你们没有证据……我是合法的商人,我的儿子向总督提出保护资产的建议,是符合商业逻辑的。」

    「我们不需要商业逻辑,斯特林先生。」

    军官走到他面前,并没有给他戴上手铐,而是直接把一份电报记录摔在他脸上。

    「这是你发给帕默子爵的一百零三封电报的副本。

    「六月二十六日:如果不能保证每一个种植园的安全,协会将停止购买国债。

    「七月五日:必须死守!如果棉花受损,你要为此负全部责任,我们会让你身败名裂。

    「七月十日:不许撤退!伦底纽姆的股价不能跌!

    「你们父子用政治前途和经济援助作为要挟,逼迫前线指挥官放弃军事常识,去充当你的私人保安。」

    军官俯下身,盯着斯特林家主的眼睛。

    「那两万吨棉花是被烧了。

    「但点火的人不仅仅是那些饥民。

    「还有你。

    「你为了保住你的期货多单,葬送了我们的步兵团和魔装铠骑士。」

    那天下午,斯特林家主被带走时,整个金融城都看到了。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银行家和经纪人,躲在窗帘後面,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看到宪兵们手里拿的不是传票,而是刺刀。

    所有的做空帐户被冻结,所有的跨境资金流动被切断。

    艾略特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强行给发烧的金融市场进行了一次物理降温。

    ……

    「……这是斯特林家主及其背後的财团,干涉军事指挥的铁证。」

    艾略特在议会大厅里宣读了那几封电报的内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那些叫嚣着自由市场和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议员脸上。

    「帕默有罪,他的罪在於软弱,在於屈服於资本的淫威。

    「但那些坐在伦底纽姆的办公室里,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用电报遥控指挥前线,把士兵的生命当成K线图上的数字的人……」

    艾略特猛地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巨响。

    「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他们发现,这不再是一场普通的政治辩论。

    这是一场审判。

    艾略特不仅是在为军队开脱,他是在把整个阿尔比恩的统治精英阶层,那些既利益者,推上道德的绞刑架。

    「还有最後一点。」

    艾略特的声音低了下来,变有些沙哑,但却更加危险。

    「关於那个所谓的奥斯特军火援助……」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子弹。

    那是一枚有些生锈的,做工粗糙的子弹。

    「这是我们的士兵在前线缴获的,反抗军使用的弹药。

    「但我让兵工厂的专家检查过。

    「这枚子弹的底火,不是奥斯特生产的。」

    他举起子弹,在灯光下展示着底部的铭文。

    虽然被刻意磨损过,但依然能依稀辨认出那个标记。

    「这是伯明罕皇家轻武器厂的产品。」

    哗——!

    这一次,大厅彻底炸锅了。

    「不可能!」

    「这是污蔑!」

    「我们在资助敌人?!」

    「安静!」

    艾略特大吼一声,他的气场瞬间压制了所有的混乱。

    他重新回到那种冷酷的叙述状态。

    ……

    【一八九六年,九月六日,朴茨茅斯军港】

    几艘没有任何标识的货轮被海军拦截。

    在船舱底部,调查人员发现了数千箱原本应该运往加尔各答补充军队消耗的军火。

    但在出货单上,它们被标记为报废金属,目的地是中立国港口。

    而实际的买家,经过层层空壳公司的伪装,指向了那个中间人。

    「这是叛国!」

    负责调查的海军上校气浑身发抖。

    「我们的士兵在前线因为缺乏弹药而拚刺刀,後方的军需官却把子弹卖给了敌人?!」

    「因为利润,上校。」

    艾略特当时就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被查封的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人给现金,而且不讲价。

    「对於某些人来说,爱国主义是一门生意,而叛国是另一门利润更高的生意。

    「把名单上的人都抓起来。

    「不需要审判,直接送去军事法庭。

    「告诉他们,如果有谁敢多嘴,我就把他绑在这些炮弹上,一起发射出去。」

    ……

    「……这就是真相。」

    艾略特把子弹扔在讲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们的军队没有输给奥斯特。

    「也没有输给那些饥饿的土着。

    「我们是输给了自己人。」

    艾略特双手撑在讲台上,眼睛微眯,像一头苍老但依然致命的狮子,俯视着台下的鬣狗们。

    「你们问我,为什麽军队打不赢?

    「因为当士兵在前面冲锋的时候,你们在後面卖掉了他们的子弹。

    「因为当将军想要收缩防线保存实力的时候,你们为了股价逼着他去送死。

    「因为当国家需要团结的时候,你们在囤积居,在做空国债,在吸这个帝国的血!」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请求你们的谅解,也不是来接受你们的质询。

    「我是来通知你们。

    「审计还在继续。

    「名单还在增加。

    「不管是谁,不管他坐在上议院还是下议院,不管他背後是哪家银行还是哪个家族。

    「只要被我查到他的手上有阿尔比恩士兵的血……」

    艾略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哪怕是以上帝的名义,我也要送他下地狱。」

    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驳。

    因为他们看到了艾略特身後的东西。

    那是被动员起来的民意。

    议会大厦外,原本高喊着废除君主制的示威人群,此刻已经改变了口号。

    刚才的辩论通过报纸和传单,已经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传开。

    人们的愤怒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不再是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女皇,也不是那个在前线受苦的士兵。

    而是这些就在他们身边,在这个大厅里,衣冠楚楚却吃人不吐骨头的蛀虫。

    「打倒叛徒!」

    「绞死吸血鬼!」

    外面的声浪透过厚重的墙壁传了进来,像隐隐的雷鸣。

    艾略特直起腰,收起文件,拿起手杖。

    他没有看一眼那些面如土色的议员,也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呆滞的议长。

    他转身向大门走去。

    步伐依然坚定。

    笃…

    笃……

    笃………

    敲击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顺便说一句。

    「为了应对当前的财政危机,枢密院决定徵收战时特别资产税。

    「对象是所有在过去三个月内,利润增长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企业和个人。

    「税率是……百分之百。」

    他回过头,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我想,诸位爱国的绅士们,应该不会反对吧?」

    没有人反对。

    或者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给钱,那个老疯子真的会给他们刺刀。

    艾略特推开大门。

    门外,记者们蜂拥而上。

    「公爵阁下!您对接下来的局势有信心吗?」

    「公爵阁下!您认为我们还能赢吗?」

    艾略特看着那些记者,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

    他想起了那个远在金平原的年轻人。

    那个把他逼到这一步,逼着他亲手撕开帝国光鲜外衣,露出下面腐烂血肉的年轻人。

    李维·图南……

    你不仅想要赢,你还想要诛心。

    你让我们自相残杀,让我们自我怀疑。

    但你忘了……

    痛苦会让人清醒。

    「赢?」

    艾略特对着记者,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了那句後来被载入史册的话。

    「我们已经输了。

    「承认失败,并不丢人。

    「丢人的是,我们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输。」

    他戴上帽子,遮住了那双疲惫的眼睛。

    「现在,茶会结束了。

    「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一八九六年,九月七日。

    威斯敏斯特宫的雷鸣,震碎了亚历山德丽娜时代最後的温情脉脉。

    它付出了一只手臂和半条命的代价。

    但那头老迈的狮子,想要剔除身上的腐肉和寄生虫。

    於是,它睁开了一只眼睛。

    里面充满了仇恨、冷酷……

    以及求生欲……

    凛冬已至。

    但这才是它最熟悉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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