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人定胜天 (第2/2页)
“现在可以进去了。”王五戴上特制的耳罩,率先冲入火场。卑路斯和波斯士兵紧随其后。
里面的景象触目惊心:十几个大食士兵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耳朵翻滚;油桶东倒西歪,有的还在漏油燃烧;但最危险的是中央那三个巨大的储油罐,罐体已被烧得通红,随时可能爆炸。
“药剂!全部喷上去!”王五吼道。
工匠们将剩余的硅藻土药剂全部倾泻在油罐上。
白色的粉末迅速覆盖罐体,隔绝了空气,火焰开始熄灭。
水雾随后跟上,高温金属遇冷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但罐体温度在迅速下降。
半个时辰后,油料库的火势被彻底控制。
王五靠在一堵断墙上喘息,汗水混合着烟灰,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
他看了看怀表——从降落到现在,刚好两个时辰。
远处,典籍馆方向的火光也已暗淡下去,只有零星的火点还在闪烁。更远些,西城区的大火被分割成数块,正在逐步扑灭。
“王机长……”卑路斯走过来,声音沙哑,“请代我,代泰西封全城百姓,感谢大唐,感谢皇太孙殿下。”
他深深鞠躬,身后的波斯士兵们也跟着鞠躬。
王五连忙扶起他:“将军不必如此。殿下说过,大唐与波斯是盟友,盟友有难,自当相助。”
“盟友……”卑路斯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亡国王子,流亡长安,寄人篱下。是那位年轻的皇太孙接见了他,不仅提供武器粮草助他复国,更派来工匠指导炼油、筑路、开矿。
当时有幕僚劝他:“大唐如此相助,必有所图。”
他问李易:“殿下想要什么?”
李易的回答他至今记得:“我想要一条从长安直达波斯湾的铁路,想要波斯湾的石油通过这条铁路运往大唐,也想要大唐的货物通过这条铁路销往西方。将军,这是交易,但不是掠夺——铁路经过的土地会更加繁荣,石油开采会带来就业,货物往来会让百姓富裕。我们各取所需,共同得利。”
如今,铁路真的开始修建了,炼油厂冒起了烟,而今天,当他的都城陷入火海时,大唐的铁鸟跨越万里而来。
这不是交易,这是恩情。
“王机长,”卑路斯忽然说,“请转告皇太孙殿下:波斯愿永为大唐之友。只要卑路斯一息尚存,波斯湾的港口永远对大唐船只开放,波斯的油田永远优先供给大唐。”
王五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带到。”
夜色渐深,火势基本扑灭。
工匠们开始收拾设备,清点剩余的药剂。波斯士兵们则开始清理废墟,搜救幸存者。
王五爬上飞鸢的机翼,检查发动机和蒙皮。
高温和烟尘对机器是严峻考验,但看起来一切正常——格物院的工艺经受住了实战检验。
“机长,油料补充完毕。”副驾驶报告,“波斯人从他们的军库里调来了航空汽油,虽然纯度不如大唐的,但能用。”
“好。”王五跳下机翼,“让兄弟们抓紧休息,天亮前我们返航。”
“返航?不等等看有没有余火复燃?”
“殿下有令:任务完成,立即返航。”王五望向东方,“长安还在等我们的消息。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答应过监正,要带这架飞鸢,还有所有人,平安回去。”
副驾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飞鸢的金属机身倒映着零散的火光,像一头疲惫但依然骄傲的巨兽。机头下方,新刷上去的一行小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破晓号,天授十三年九月,首飞泰西封。”
那是墨衡在起飞前亲手刷上去的。
此时,长安东宫。
李易站在那幅巨大的《寰宇坤舆图》前,手指从长安移到泰西封的位置。
那里别着一枚红色的小旗,代表“破晓号”的任务地点。
苏定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电报放在案上:“殿下,兰州驿站转来敦煌急电:‘破晓号’已安全飞越葱岭,进入波斯境内。按时间推算,此刻应已抵达泰西封。”
李易没有转身,只是问:“沿途气象如何?”
“波斯境内有沙尘,但无强风。泰西封当地……火势依然很大,卑路斯将军的最新电报说,已烧毁三成城区。”
“三成……”李易的手指在泰西封的位置轻轻叩击,“传令安西都护府:调拨粮草五千石、帐篷千顶、药品百箱,通过铁路急运波斯。再命鸿胪寺选派医官二十人、工匠百人,乘下一班飞鸢前往,协助重建。”
“是。”苏定方记下,犹豫了一下,“殿下,朝中有人议论,说我大唐对波斯援助太过,恐养成其坐大之心……”
“让他们议论。”李易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们要的是藩属的恭顺,我要的是盟友的强盛。一个稳定、繁荣、与大唐利益绑定的波斯,比十个年年进贡却心怀鬼胎的属国更有价值。”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远处发电厂的嗡鸣,还有隐约的、云轨试车的汽笛声。
“定方,你记得《管子》里的话吗?”李易忽然问。
“殿下指的是……”
“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李易望着夜空中的星辰,“波斯现在仓廪不实,衣食不足,我们帮他实仓廪、足衣食,他自然会知礼节、知荣辱。而这礼节与荣辱的标准,将由大唐来定义。”
苏定方若有所思。
“就像这飞鸢。”李易指向北方天空——那里是格物院机场的方向,“我们造出了它,定义了什么是飞行。那么从此以后,所有想飞的人,都必须按照我们设定的规则来飞:用什么材料、怎么造发动机、如何培训飞行员、空中遇到冲突怎么解决……这些规则,就是新的‘礼’。”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大唐的‘礼’,成为天下的‘礼’。”
窗外,更深了。
但长安城的灯火依然明亮。
发电厂、火车站、电报局、云轨工地、格物院的实验室……无数盏灯亮着,无数人醒着,在钢铁与火焰中,锻造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而在万里之外的泰西封,王五和工匠们裹着毛毯,靠在尚未完全冷却的飞鸢机身旁,沉沉睡去。
他们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