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野鹿 (第1/2页)
念头一起,唇边笑意立时收了回去,道讲“鹿鹤同春”,祖师《天地》篇更是有言“至德之世,民如野鹿”,鹿这玩意儿,在道家属实地位颇高。
便不理这会一桩,常人也当祝生不祝死,思福不思祸,哪有记起个山灵野兽,竟自问“死透了没”。
她且烦闷,少有的心尖堵得慌,只觉神思黑白对错矛盾,又说轻看生死,懒管祸福,又要留神口业恶念,勿起邪佞,实实难当。
那头嫲嫲又领着白芷杜衡二人往渟云跟前站,招手笑道:“现认过脸了,你俩正经与姑娘叩身行个礼数,才算归了主家,我好去与老祖宗交差呢。”
说罢自个儿先与渟云告了个礼,笑道:“原都是老祖宗出听教的,刚儿送来,老祖宗特意叫换了个名儿,好叫姑娘你使唤。”
渟云敛眉往二人身上缓缓看过,白芷杜衡慌忙屈身,只道是“日后尽心,任凭差遣”等等。
桌旁冷胭沏了茶水,静步到渟云跟前,轻声道:“难为嫲嫲穿雨过来,合该歇一阵,吃茶等雨住了再走。”
说着话,目光渟云与那老嫲嫲之间来回交错,不知是要说与谁听。
辛夷上前欢声附和,丹桂恐落个不周到要惹谢老夫人不快,上前含笑也请。
渟云垂目,想谢老夫人房中女使丫鬟皆以花木拟的名字,白芷杜衡固然也是花木,但皆可入药,约莫确是嫲嫲所言,谢老夫人特意拟过的。
由得这二人进院究竟为何,谢祖母,不似往日刚愎,倒添了些柔和心肠,大抵,要学崔娘娘徐徐图之。
又或二人本就是一路,往日各唱各的词,现儿唱不得君臣诤,便同声同气唱文武和。
见渟云良久没应声,丹桂忙轻咳了一嘴,冲着人笑道:“还是催嫲嫲用快些,咱们好跟着一道儿,去给老祖宗谢恩。”
“诶,不妨不妨。”那嫲嫲连忙摆手,“老祖宗交代过了,人先用着,不叫赶着过去了。”又看了看桌边,笑道:
“今儿茶我也不在这吃了,姑娘院里添了人,大娘子那边五姑娘还缺着呢。
我不赶紧给送去,宅里人知晓祖宗,外人嚼舌一双孙女有待偏颇,成了咱们办事人的罪过,可说不是?”
她摊手笑与众人,又转头往外看,急急要回转样,劫后余生般夸着天道儿:“亏得今儿几场雨呢,走动舒坦。”
听着似急急要去,却也没见挪步,丹桂再朝渟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好歹应和应和,哪怕是“嗯”个声气呢,面上功夫不做足,总要摆出三两分来。
渟云恍若是神游天外迟迟难回,飘忽瞟过白芷杜衡,还怔怔看那嫲嫲,又喘息功夫,方双颊微微浮笑,作势要张口。
迟疑又有二三,“我将来....”她转脸,看门外雨生雾,水生烟,天地蒙蒙不可见。
“我将来...”她看回那老嫲嫲,一声愁带哀,“我将来要见祖师的。”
说罢也不理会众人,垂首往里屋去。
屋内众人相觑,丹桂赶忙编了些话送走嫲嫲,再着冷胭等带着新来的白芷杜衡去忙别务,复追到里屋,与渟云问及缘由。
渟云捏着块李墨在墨碟里重重绕了一圈又一圈,良久嘲道:“你那会不还说么,但得有个好事,哪里要来寻我。”
“那可不单儿寻了你。”丹桂故做调笑,上手拿过渟云捏着的墨块,徐徐磨着墨笑道:“嫲嫲还说立时要往大娘子院里去呢,可见人人都有份,八成是个寻常事,不好也不差。”
她知渟云喜怒从来消得快,今儿小半日了还在丧气,八成事有非同小可。
然老嫲嫲送使唤人过来,丹桂瞧着真挑不出毛病,原是老祖宗给晚了呢。
姑娘家贴身私用东西,历来是都是关门闭屋制的。
五姑娘那边一概有大娘子看顾,这头说是绕在祖母膝下,实一应所需都按例领取,稍有额外,要往管事那告知,年岁渐长,不便愈多。
可能是五姑娘也大了,那边缺了人手,请谢老夫人调拨,这边跟着沾光得了俩,到底这点体面,内外都是顾着的。
何况,人手多了毕竟是好事,就当谢府给的月例银子同是香火钱。
得闲再白芷杜衡绣些衣襟帕子换个几两,一并贴到药铺营生里去,也算功德一件。
渟云未使性非得与丹桂抢那块墨,却也没答话,另拿了笔往水盂里淘洗润开,翻书还要拟单子。
丹桂候了一阵,轻声道:“你既不愿说,我不能追着逼你开口,咱们这些年,从来是你给我讲理的,世事难如人意,气它做什么呢。”
渟云依旧不答,丹桂叹气作了罢,只将墨色涂浓,查核备齐了纸尺等物,有心要让渟云静些时候,便道要去换个茶水来。
闪身出了房门,特意寻着陈嫲嫲,狠脸恶声问了几句,老东西双手一起摆,赌天咒地喊“不敢做出那等事”,丹桂无奈,这厢也暂撂了挑子。
送人的嫲嫲回谢老夫人房中答复,免不得要将渟云怪异之处说与其听,谢老夫人面无表情,寻常样挥手叫人退下。
雨落雨收,蝉鸣蝉歇,几日短暂凉爽全挡不住盛夏炽阳卷土重来更嚣。
朝暮而已,院中又被晒得四方都在发烫,连草木气掠过口鼻之时,都不似往日清舒,竟带了些灼灼温热。
丹桂始终没问出陈嫲嫲究竟是何事开罪了渟云,倒也说不上开罪,毕竟渟云当晚便特意叮嘱了“不要为难嫲嫲,她是好意”。
那就是始终没问出那老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好意,连累渟云连续两日了还见不快,茶不喜饭不爱,特意摘了晾的那两篓忍冬花芽都顾不上了。
索性是谢老夫人那边免了早奉,晨昏都缩在屋子里,不在床榻,便在书案。
又许是忧思多梦不得眠,床榻间躺卧少,书案前伏笔多,连续两晚子时半夜还铺纸,药材单子写了改了写。
旁人谨慎不敢多劝,丹桂连催数次,渟云道:“早一日拟了,早一日撑开,免得悄无声息没了。”
这话属实占理,现儿才买了房屋铺面,但还无声响,谁个要踩一脚,就踩那了,等亮出招牌聚了人心,再要从中作梗,多少要掂量掂量。
丹桂道:“那也不用这样熬身子,老话说事急从权,捡些常用消风驱寒的摆着,总是有人用的。”
“不好。”渟云掸了掸写好的一叠,到底比前两日要开怀些,“我初时同你一样想,写了再看,现儿个都数三伏了,人就恨身上皮不能脱啦,哪有要消风,哪有要驱寒的。”
她一张一张往桌面上放,一味一味念给丹桂听,青蒿解暑醉,连翘散热烦,麦冬生津液,薄荷平腑肝,茯苓益胃,赤柏益睡,苦菊益心,清荷益神。
屋内唇齿翕张,屋外星斗开合,消却白日酷暑,恍惚真个是药随菩萨语,往四野,溢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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