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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0章,泗州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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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0章,泗州旧事 (第2/2页)

开口:

    “冉有问政。子曰:既庶矣,又何加焉?”

    “曰:富之。”

    “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教之。”

    一字一顿,四野俱寂。

    “夫子亲口说的。”

    王伯安环视全场,“先富之,后教之。”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此言,载于经传,千年无人敢驳。夫子周游列国,见过易子而食,见过饿殍塞途,所以才说得出这四个字:先富,后教。”

    “格物之学教人算账,算的是谁的账?是让饿肚子的人有粮,让冻死的人有衣,让修堤的民夫拿得到工钱!”

    “肚子填饱了,才轮得到谈心性,这是夫子自己定的次序!”

    “今日诸位锦衣玉食,开口心性、闭口义利,老夫倒要问问,这圣学门墙之内,究竟站的是谁?”

    轰!!!

    这一下,满场彻底沸腾。

    有老儒面红耳赤地想驳,却翻遍腹中经史,竟找不出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夫子的话,白纸黑字,谁驳?

    陆鸣渊胸口剧烈起伏,犹自死守:“先富后教,富是手段,教是归宿!新学只富不教——”

    “谁说不要教?”

    王伯安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

    “学堂里教算学,也教‘账册不可欺’;教水利,也教‘堤下万人命’;教格物,也教‘实测实证,不欺一数’。这不是教么?”

    “只不过这个教——”

    老人顿了顿,“是老夫教了一辈子、也没教好的教。”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陆鸣渊脸上。

    “老夫再告诉横云先生一件事……”

    “十七年前,淮水决堤,老夫在泗州。”

    “城外灾民十几万,老夫登台讲了一整日《大学》,讲正心,讲诚意,讲得声嘶力竭。”

    “可讲完后,该饿死的,还是饿死。”

    “后来老夫卖了祖宅,卖了三代藏书,换粮两万石。”

    “粮船靠岸那天,全城士子到码头来谢,说王公仁德,说心性之光照彻淮上。”

    “可老夫站在码头上,心里只有一句话,”

    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陆鸣渊,扫过坛上端坐的顾濂,扫过台下士子。

    “若当年河工的账册,有一页流水编号;若石料的方数,有一张四柱清册;若那道堤,按规制修足了每一寸土方,”

    “那两万石粮,根本不用老夫卖宅去换。”

    “老夫讲了一辈子心性。是心性救的人多,还是账册救的人多……”

    “老夫到了七十岁,才敢面对这个答案。”

    许多士子听着这番话,看着坛上那个佝偻的老人,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坛上,陆鸣渊怔怔立了许久,忽然整衣,长揖到底:“前辈之言,鸣渊受教。”

    “只是……”

    他直起身,眼底仍有一点不肯熄的火,

    “若法度可以外包一切良知,五百年后人人自谓自己守了法,谁来问自己的心?执册之人心术一坏,前辈的账册堤坝,又当如何?”

    “问到最后,还是那一颗心。”

    王伯安点点头,“好,那老夫就答你这一颗心。”

    “心性是灯,法度是堤。”

    “灯照得亮的地方,堤未必用得上;可灯照不到的夜里,就得靠虎狼留下的爪印。”

    “你们把灯供上神坛,说一盏灯能照遍天下,把堤拆了当柴烧;如今堤修起来了,你们又骂堤没有心。”

    “横云先生,这天下并不是非此即彼。”

    老人拄着杖,微微一顿:

    “灯要传,堤也要修。”

    “这,才是圣学的全貌。”

    余音落处,满场茫然抬头,如闻惊雷。

    而坛侧高座之上,闭目了整整半日的顾濂,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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