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蹊田夺牛,岂得无过? (第2/2页)
头引火烧身。
谁都清楚,吴中复这番言论,看似在论台谏制度之重要,实则句句如刀,将包拯置於了一个“因言获利”败坏言官清誉的尴尬境地,这比欧阳修的讥讽更为致命,因为这涉及到了台谏制度的根本。良久,赵祯终於缓缓开口。
“包卿之心,朕素知之,尔之刚直,朝野共睹,故弹劾之举必定出於公心,朕亦不疑。”
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最前排的富弼、宋庠、韩琦等人,最後又落回包拯身上。
“然,欧阳卿与吴卿所奏,亦是为朝廷体统、为士人名节计,三司使总领财政大计,干系重大,人选之事,朕自有考量,待朕稍後与宰执商议吧。”
这番话,看似是安抚了包拯,却全盘接受了欧阳修和吴中复的谏言,其倾向已不言自明。
包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麽,但终是将话咽了回去,深深一揖,黯然地退回了班列。
他高大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那股一贯的刚猛之气,仿佛被击得粉碎。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有同情者,有唏嘘者,亦有微微摇头者,皆知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御史中丞,其执掌三司继而晋升宰执的梦想恐怕至此已彻底破灭。
而经此一役,包拯“孤臣”的金身,也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此时,殿内气氛刚刚稍缓,却又因新任左司谏吴奎的出列而再度微妙起来。
吴奎手持笏板道:“陛下,臣有本奏。”
赵祯目光微转,落在吴奎身上,淡淡道:“吴卿且奏来。”
“臣弹劾熙河路转运使冯京!”
吴奎一语既出,不少朝臣皆露诧异之色。
冯京乃当朝首相富弼之婿,年轻有为,刚被委以熙河路转运使之重任,何以突遭弹劾?连站在班列中的陆北顾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吴奎不疾不徐地陈述道:“据查,冯京先前在京任职时,曾与商人刘保衡比邻而居。期间,冯京曾以铜器为质,向刘保衡借钱周转,那刘保衡称手中并无现钱,竞转而将家中银器抵押於他人,代冯京支付了利息。此外,冯京还曾向刘保衡借用过些许杂物以供家用,如今刘保衡因他案下狱,其供词之中,已明确牵连到冯京借贷之事。”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赵祯,继续道:“冯京身为朝廷命官,与商贾有过从甚密之嫌,更涉借贷纠纷,虽金额不大,然瓜田李下,终是有亏官箴。臣以为,熙河路乃新拓之疆,转运使一职关乎边陲稳定、军需供应,责任重大,冯京既涉嫌疑,为避嫌计,亦为保全其自身清誉,恳请陛下暂将其调离要职,改任一小州知州,待事情查明,再行擢用。”
刘保衡案是张方平被罢三司使的导火索,而很多京官其实都跟刘保衡这位京中巨贾打过交道,冯京所涉借贷之事并非什麽大事,若非有人刻意提起,本不至於动摇一位路级转运使。
而吴奎此前是文彦博门下,文彦博倒台後被贬出知密州,是富弼看中其才干,将他重新提拔回京,安置在谏院担任左司谏,此刻他出面弹劾冯京,其背後授意之人,不言自明。
赵祯听罢,沉吟片刻。
他见富弼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对於冯京这等有潜力、有背景的年轻官员,一时的职位高低并非关键,重要的是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政敌攻击的污点。
富弼此举,看似让女婿受了委屈,实则是以退为进,主动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瑕疵摊开在阳光下,经此一番“惩戒”此事便算翻篇,日後冯京便可轻装上阵,再无後顾之忧,而这所谓的贬谪,也不过是个过渡罢了。
“吴卿所奏,朕已知之。”赵祯已有些疲惫了,“冯京涉事虽微,然确有不谨之处,熙河转运使之职干系重大,不宜令有嫌疑之员担在任. . ..便依吴奎所请,罢冯京熙河路转运使,改知庐州。”“陛下圣明!”吴奎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殿内众臣心中各有所思。
显然,这庙堂之上的每一步棋,无论进退攻守,皆有其深意。
陆北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朝堂斗争的波谲云诡,又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待到辰时,前殿的朝会终於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随着礼官高唱“退朝”,文德殿内肃立的百官们齐齐躬身行礼,然後依照班次,鱼贯退出大殿。对於绝大多数官员来讲,他们今日来参加大朝会充当木桩泥塑的职责已了,可以各自回衙署处理公务了。
宽阔的御道上,身着各色官袍的臣子们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方才朝会上的风波,或独自沉思、步履匆匆。
然而,有十余名官员却被内侍单独留了下来,被告知官家将在後殿召见。
这後殿常朝,乃是重臣或特定官员进行单独奏对的场合,能被官家点名留下,本身即是一种荣宠的体现。
陆北顾得知自己的名字也在其列,他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随着其他被留下的官员一同,在内侍的引导下,安静地前往紫宸殿外的廊庑下等候召见。紫宸殿外,气氛比之前殿更为静谧。
官员们按照品秩高低依次等候,最先被唤入的自然是几位宰执,富弼、宋庠、韩琦等人。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陆北顾垂首而立,心中默默梳理着可能被问及的事项,从熙河军政到盐铁司事务,皆细细过了一遍。
终於,轮到他了。
只见官家身边颇为得用的内侍邓宣言从殿内走出。
邓宣言的目光扫过等候的众人,落在陆北顾身上,道:“宣,权发遣盐铁判官陆北顾,入殿觐见。”陆北顾深呼吸了一下,整了整衣冠,沉声应道:“臣遵旨。”
随即,他跟随邓宣言踏入了紫宸殿的门槛。
殿内光线相较於文德殿稍显柔和,焚着淡淡的香。
赵祯已换下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常服,坐於御榻之上,正端着一盏茶,目光沉静地看向走进来的陆北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