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七章 :危言耸听 (第2/2页)
草。」
「如此诸胡可就近取水草,不必尽食幽州仓粮,也不会聚在一处怨望生事。」
「刘仁恭围易州不变。」
「易州为飞狐口南翼,不压住义武,幽州南面不安。」
「可易州只可围,不可急求破。」
「王郜愿做忠下官,便让他在城中做忠下官。」
「我们正可以此来调动李克用分兵来救,在我幽州腹地打一场歼灭战!」
一番话,帐内诸将齐齐变色,真是好办法!
但只要没等大帅表态,他们全部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很是油滑。
此时,帐内,韩梦殷继续侃侃:
「如此,李克用若分兵,我则聚众三藩之众,歼其援兵。」
「若不来,我则继续布防隘口,利用地势关卡,只以少量兵马,便可与河东对峙。」
「如此,後方犹可生养,而河东因无险要,只能处处设防,耗费糜众!」
「长久下去,河东日弱,我方日强,如何能不胜?」
「兵争为死生之地,不可不察,能不战而胜之,此为兵法之上道!」
帐中一时无声,只因韩梦殷的兵略实在是好。
甚至连狗腿子卢彦威也没有立刻驳斥,但他紧紧看着上首的李匡威,只待节帅脸上有一分不快,他便会化为鬣狗,冲锋陷阵!
可李匡威却毫无表情,径看向李抱真,问:
「李判,你怎麽看?」
李抱真从方才开始一直没有说话,他当然也听得出韩梦殷说得有理。
可有理不等於可行,尤其是他很清楚大帅心里的真实想法。
只是如何反驳,还需他细细组织,好在李匡威问时,他已经想到了。
於是,李抱真慢条斯理,组织道:
「韩公之策,老成持重。」
而一听这话,韩梦殷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因他晓得,这般话後,必要反转。
果然,李抱真继续道:
「只是持重之策,最怕外人不知其重,只见其缓。」
「如今诸军毕集,诸胡来朝,刘仁恭围易州,王熔输粮马,河朔诸镇都在看大帅如何落这一子。」
「此时若分遣诸部於关岭,固然可省粮,也能用地利。」
「可诸军会怎麽想?王熔会怎麽想?乐彦祯会怎麽想?契丹会怎麽想?」
「他们未必会觉得大帅是深谋远虑,只会说幽州大兵已集,却不敢与沙陀争锋。」
韩梦殷皱眉:
「若只为外人怎麽看,便舍地利不用,那才是为名所误。」
李抱真摇头道:
「此非是名,而是势也,也是军心。」
他看向李匡威,又看向诸将,解释道:
「我幽州不是别处,是北地第一大藩!」
「诸藩、诸部为何皆为我用?难道是因为我们有押管他们的名分?有当年的河朔旧事?」
「不是!就是因为我们强!」
「如果韩公在点兵前献此策,在下必以为非此策不行!」
「可现在,我们云集诸部,广纳诸藩,早就摆开阵势。」
「如此天下瞩目,我军却先选择了守势!」
「我恐军心沮丧,本想不战而胜,变得不战而溃!」
「而至於韩公所言之危,在下以为,此战胜了,便也不是问题了。」
韩梦殷皱眉,反问道:
「可若一战不胜呢?」
李抱真笑了笑,却没再说话,因为旁边的李匡威率先笑答:
「韩公,这天下哪有必胜之战?」
韩梦殷转向他:
「正因没有必胜之战,才不可把兴亡系於一战。」
见韩梦殷如此不识趣,李匡威也有点挂脸了,收敛了笑意:
「可若没有这一战,我幽州便只是幽州!何时能为北地主?」
这一句落下,帐中诸将心头都动了,晓得了大帅的态度。
此时,李匡威缓缓站起身:
「韩公,你说的这些,本帅不懂吗?」
「王熔不可信,本帅不知吗?本来也没信他,我要的只是他动定州。成德一动,义武首尾不能相顾,他又绝了倒河东的退路,这便够了。」
「诸胡怨望,本帅不知吗?」
「但要晓得,此辈在我帐下聚於一处,尚且心生怨怼,你若将他们分遣散入群山诸岭,岂能俯首帖耳,悉听调度?」
「此等乌合之众,聚尚可勉力一战,散则人心涣散,各怀异志,遇敌必各自奔逃,非但不能御寇,反生劫掠祸乱。」
「至於粮草,本帅也正是考虑到藩内艰难,所以才要毕其功於一役!」
「毕竟就算苦,也是苦这一年,苦这一茬!」
「可要是按韩公所言,在我幽州军容鼎盛时尚要驻岭扼战,我恐日後,此便就是定制了。」
「而那时候,我幽州就要苦一代人!」
韩梦殷听到这里,便知道真正分歧出来了,他忍不住问道:
「大帅要一战定北方。」
李匡威道:
「不错。」
「赵怀安已在南方称帝,大明占江淮、荆楚、中原,海上又有舟师,钱粮冠天下。若我幽州不能趁其北伐前先定北方,日後拿什麽与他相抗?」
「李克用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他才集兵云州。」
「本帅若只守幽州,那最高兴的就是赵怀安了!」
「到时候,我们这边守得一年,两年,十年,最後全要为赵怀安做嫁衣!」
「韩公所言,皆是守幽州之法,不是取北方之法。」
韩梦殷沉默了,晓得这就是李匡威的真实想法。
李匡威不是不懂幽州的现状,但他从不满足於作为一个守成之主。
若天下仍是旧日藩镇相持,韩梦殷的道理当然是对的。
可如今大明已立,李克用奉唐,朱温挟天子,谁还肯只守一镇?
大争之世,守成本身就像一种迟死。
那边,李抱真此时也开口:
「这一次,非是我幽州与河东之战,而是我河北三藩!」
「韩公还不晓得,此前派遣去魏博的使者已经回来了,乐彦祯已经答应出兵配合我军与河东决战。」
「到时候再加上成德方面部队,我们的总兵力将倍於河东!」
「兵者当然是死生之地,不可不察,可却握有如此优势,却依旧选择避战,天下谁不小觑我幽州?」
「当然,我们自也不用在乎他藩评议,可明明能速胜?为何要遭这般苦头?」
「甚至韩公所言我藩之危,在下这麽讲吧,你让天下哪个藩镇的出来,都是如我藩一般,皆是问题。」
「没办法,这就是我们体量所限,以我幽州之土,养十万兵,就算萧何在世,又能如何?」
「所以只有打出去,兼并河东,威服河北,便才有韩公说的从从容容。」
「当然,若是不胜,後患又何来?」
韩梦殷一时无言。
看到韩梦殷无语,李匡威心中大爽,重新坐下,语气反而温和:
「韩公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本帅都记下了。」
「诸军粮草、关岭支用,还烦韩公总计。」
「诸部若分遣何处,需多少粮草,也要先立册。」
韩梦殷心里微微一凉。
这句话听起来是采纳他的部分意见。
可他明白,自己是被限定在这个上面了,後面再想参赞军机,怕是难了。
那边,李匡威又看向李抱真:
「李判,军机这块你要撑起来,为我分忧。」
「还有那边和魏博的交接,你也要负责!」
「能者多劳嘛!」
这句话说得韩梦殷一阵心酸。
而李抱真则起身,恭敬道:
「喏。」
那边,李匡威这才对韩梦殷道:
「韩公既我其他事,我便去吃酒了?要不一起赴宴?」
韩梦殷能说什麽,只能叉手:
「下官还有庶务,就不赴宴了。」
说完,只能知趣退下,他退下时,也没有人拦他。
李匡威倒是体面,甚至还让近侍送韩梦殷出帐。
……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冷。
中军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银葫芦军士列在两侧,甲叶相击,清脆如铃。
韩梦殷走出来前,看到先前李匡威赐给他的座位就这样被搬了下去。
他茫然地看向天空,旁边近侍问:
「韩公?」
韩梦殷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就这样看着前方的川原。
旌旗无边,军帐无边,马群无边,烟火也无边。
好一片兴盛的卢龙军啊!
可秋风已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