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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章 :腹心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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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百七十章 :腹心爪牙 (第2/2页)

什麽人能被提拔?那就是办事的人!」

    「什麽人能入朕的眼,被朕放在心上?那就是办事的人!」

    「什麽人能被历史铭记?其姓名能留青史?还是办事的人!」

    「为朕办事!为百姓办事!那就是我大明第一流的好官!」

    「但这事不容易!」

    「为何?倒不是难在朝廷,难在朕,因为朕满心欢喜,巴不得天下尽是这些好官。」

    「可难啊!人心太容易变了!」

    「多少人,一开始也是好官,是朕眼里的良家子,能一起走的好汉子。」

    「可这些人在我们藩内,是这样,可孤身去了外面,却变了。」

    「朕能理解外放官员的艰难。」

    说到这里,赵怀安擡手指了指殿外。

    「你们去了唐州、随州、岳州、襄州、江陵,这些地方,首要面对的就是人生地不熟。」

    「地方上的豪族、乡老、寺主、旧吏、牙人、仓头、里正,却在那里活了几十年,甚至祖孙几代都紮在那片地上。」

    「你们想办事,就绕不开他们。」

    「所以,最先迎上来的,就是这些人!」

    「但你们最凶险的也是这些看起来最懂事、最恭顺、最能替你们解忧的人。」

    「你们一个意思,一句话,一个眼神,这些人就将你们揣摩好,为你排忧解难。」

    「可当你们真要沉下心去办事,要改变时,这些人就又会围在你们身边说,这个不可为,那个向来难治,不可轻动。」

    「然後你就发现,那些你以为可以为臂助的,却都成了一张张裹住你的大网,长此以往,有心气的也就没心气了,没心气的,直接就是沆瀣一气!忘记初衷!」

    殿中不少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赵怀安继续道:

    「朕给你们说一件旧事。」

    「当年洪州初定,朝廷曾派过一个年轻州官去丰城,叫卢承简。」

    「相信你们当中应该有不少人是听过他的。」

    「此人不是坏人,至少刚去的时候不是坏人,不然也不能从一众官员中脱颖而出,外放洪州这个大州!」

    「他在吴藩时做过粮台判司,业务精明强干,朕当时看过他的履历,觉得是个能吏,所以才把他放到丰城去。」

    「他到任前三个月,办得的确漂亮,清查封帐,协理地方,疏浚航道,还清理了城内的城狐社鼠,地方上都说新官厉害。」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丰城几个大姓开始围猎了。」

    「他们没有一上来就送钱。」

    「行贿直接送钱从来都是下乘,高级的就是为你排忧解难。」

    「他们先是说愿意出粮补仓,又说愿意修桥铺路,再说愿意把族中子弟送到县学读书,听朝廷教化。」

    「卢承简一看,这不正是朝廷要的吗?於是很高兴,觉得自己遇到了一群识大体的乡贤。」

    「再後来,这些人替他清丈田亩,替他收拢逃户,替他调解争讼,替他征夫修渠。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好事,也是为公办事。」

    「於是卢承简开始信他们。」

    「他们说某家是刁户,卢承简便觉得那家多半真刁。」

    「他们说某个里正可靠,卢承简便把一乡催科交给那人。」

    「他们说某处寺田牵连太广,不宜轻动,卢承简便暂且搁下。」

    「结果呢?」

    赵怀安声音冷冷:

    「那几家所谓乡贤,用替官府清丈田亩的名义,把许多绝户田、逃户田、军户田全挂到自己名下。」

    「用替官府征粮的名义,把该他们出的粮转嫁给小户;用调解争讼的名义,把孤儿寡妇的田契改成抵债文书。」

    「卢承简不是不知道一点风声。」

    「但他已经离不开这些人了。」

    「他要粮,他们出粮;他要夫,他们出夫;他要地方安静,他们就让地方安静。」

    「到最後,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他在用豪族,还是豪族在用他手里的官印。」

    「这个时候,你们说洪州是咱们的,还是那些地方豪族的?恐怕朕都分不清吧!」

    「後来事情怎麽败的?」

    「不是御史查出来的,也不是州府查出来的,而是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从洪州一路走到金陵,在登闻鼓外跪了三日。」

    「她说自家的二十亩田,被丰城大姓以官府清丈为名夺走,丈夫去理论,被打成重伤,最後死在家里。」

    「她去县中告状,状子被压下,去州中告状,州中又把状子转回县里。」

    「她最後只好带着孩子来金陵。」

    「朕命御史去查,一查,丰城三年清丈里,类似这样的事有一百七十余起。」

    「被侵田亩四千余亩,隐匿户口八百余,义仓帐目倒是好看,可里面一半空的。」

    「所谓的家家户户出粮送义仓,最後是豪家的如数奉还,百姓的三七分帐!」

    「更可耻的是,还是那卢承简分给三!」

    「那卢承简被拿回金陵时,一直哭,说自己没有收多少钱,说自己一心为朝廷办事,只是被地方人蒙蔽。」

    「朕当时就说,就冲你主官能被蒙蔽,那也是死罪一条!」

    「但朕最後没有杀他,只夺官流放,让他去岭南盐场做苦役。」

    「朕不杀他,朕要让他干到死!」

    「而且朕也要让尔等,让後辈们明白,一个官员堕落,不是从伸手拿第一张钱柜飞票开始的,而是脑子里就有离开某些地方势力就办不成事的思想钢印,开始的!」

    看着下面一众官员垂头,紧张地呼吸急促,赵怀安沉声道:

    「你们要记住,朝廷不是不许你们用地方人。」

    「恰恰相反,你们到了地方,不用地方人,什麽事都办不成。」

    「里正要用,乡老要用,豪族也要用,寺院、商贾、旧吏、牙人,只要能办事,都可以用。」

    「但记着,是你们用他们,不是他们用你!」

    「你们要立下主政,要做到监察,做到心中有数,更要拉一片,打一片,永远不要被人家给蒙蔽了!」

    「最重要的是,要明白,心中要有百姓!」

    说到这里,赵怀安语气又稍稍缓和。

    「当然,朕也知道,你们当中必然有人听了这番话後,心里想,那我到了地方,索性把豪族、旧吏、寺院、牙人全当成贼看,杀一批,抄一批,地方自然就安静了。」

    可赵怀安继而摇头:

    「这更蠢。」

    「汉时酷吏,动辄杀人盈县,看似威风,可那是什麽治法?」

    「那不是治民,是吓民。」

    「一个地方如果只能靠杀人维持安静,那说明官府根本没有建立起真正的秩序,也不能成熟的运用手里的权力!」

    「朕不要你们做这种官。」

    「你们去了地方,不要想着一到任就惊天动地,不要想着一月之内清尽弊政,更不要想着杀几个豪族,便能名震一州。」

    「地方上的弊病,很多不是一天坏成的,自然也不能一天治好。」

    「而是有一事就办一事,有一弊就清一弊!」

    「至於具体执行中的刑罚恩威,这其中的分寸,你们要自己把握。」

    赵怀安最後道:

    「朕知道,你们这一去,必然会受委屈。」

    「地方上会有人骂你们,朝中也会有人弹劾你们。」

    「要做点事,这个那个都给你们下绊子。」

    「但这就是做事。」

    「做事没有那麽多舒舒服服的,也没那麽多体体面面,游刃有余!」

    「朕只给你们一句话。」

    「不要怕得罪人,但也不要以得罪人为能事。」

    「不要怕用地方人,但永远记得你们是朝廷的人,是百姓的父母官。」

    「给朕紮紮实实做点成绩出来,别让朕在百姓面前丢了脸!」

    「谁实心做事,朝廷自然记得。」

    「谁欺上瞒下,朝廷也自然记得。」

    说完这番话,赵怀安没有再多说,只擡手道:

    「去吧。」

    「祝诸位,将我大明新政传播四海!」

    「你们就是朕的火种!」

    「让地方上的百姓都知道,大明来了!新时代来了!」

    「让百姓不必上求青天,也能有路可走,有冤可申,有学可入,有田可耕。」

    「朕拜托诸位!」

    殿中二百余名官员齐齐跪下,多少人眼眶发热。

    但只有上首的赵怀安很清楚,眼前这二百多人也许有一半,甚至更多要折在地方上,不是被地方害了,就是被督察院给拿办了。

    中央与地方的隔阂如何弥合?新复之土与核心的离心如何弥合?

    就靠这些人以他们的血肉去铺就大明在这些地方的法治和权威。

    为将者,一将功成万骨枯,为官又焉不是如此呢?

    但赵怀安又能如何呢?其实到他这个年纪和位置,他真有点明白了那种太上无情的意思,就是已经很坦然去安排人的命运。

    如果说智者不介入别人的因果,可作为帝王,他早就认识到,他是一切因之源,早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其实便是如他,不也是这红尘中的小人物吗?这世道,终究也是拿他的血肉来润滑理想和现实的鸿沟。

    所以,赵怀安就这样坐北朝南,看着殿门打开後,众人依次退出。

    而外头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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